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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登森林,林道旁的灌木叢深處。
空氣潮濕,樹冠交疊,只有幾道細碎的光線從縫隙間篩落,在落葉上留下零散的亮斑。這裡遮蔽得好,距林道還有一段距離,是個等待的好地方。
亞力克坐在一根倒下的樹幹上,手肘撐在膝蓋上,漫不經心地把一根細樹枝在指間轉著。亨利靠在旁邊的樹幹上,雙臂交叉,視線半落在林道方向,半落在虛空裡。
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才被亨利的聲音打破。
「你在秦瑞斯特當了多久的僱傭兵?」
「好幾年了。」亞力克說,語氣很淡。
「幹得順手嗎?」
亞力克嘴角動了一下。「還行,比當軍人自由。」
亨利輕哼一聲,看著樹葉縫隙透進來的光。「我倒是從來沒有想過自由這件事,只想著怎麼飛更高。」
亞力克轉頭看他。「飛?」
「飛天部隊。」亨利說,語氣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直接,「我從小就想飛,看見飛天掃帚就走不動腳,看見空中的部隊就盯著人家看到對方飛出視野。我父親說我這腦子有問題,他替我報名了魔法學校,想著讓我去學點正經的,結果我在學校裡學了三年,滿腦子想的還是飛行魔法和空中戰術。」
「家境不錯。」亞力克說,那是一個簡單的陳述。
「還行。」亨利沒有迴避,「父親是個做魔法器材生意的商人,不算大富,但學費付得起。他砸了那筆錢在我身上,本來期待我畢業後去哪個機構坐辦公室,結果我拿到文憑的第一天就去報名了軍隊的飛行部隊。」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帶著一絲自嘲,「他氣了我整整半年沒說話。」
「後來呢?」
「後來我在部隊立了幾次功,他就不氣了。」亨利輕描淡寫地說,彷彿那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有些父親的邏輯就是這樣,只要兒子沒有出醜,就算走了一條他看不懂的路,最後也會說當初就覺得你行。」
亞力克低頭,把那根樹枝在手裡折了一截,扔到地上。
「你做過拾荒者吧。」亨利沒有看他,視線落在林道的遠端,語氣平靜,像是在描述一個已知的事實。
亞力克沉默了一下。「沒有。」
亨利輕哼一聲,嘴角微動。「別騙了。你那套打法,那種在混亂裡見縫插針的習慣,那種第一眼先找退路的本能——那不是軍事學校教出來的,也不是正規僱傭兵練出來的。只有在廢墟裡摸爬滾打、靠著殘缺裝備活下來的人才有那種反應方式。」
他停頓了一下,轉頭看了亞力克一眼,「不過我不是真的要確認你的過去是什麼,你不想說我也不強問。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亞力克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維斯帕里斯和凱薩利昂交戰的那片邊界濕地,」亨利的聲音低了一些,「造就了你們那段悲劇的地方。我聽說那裡現在到處是隨時可能甦醒的死屍。是真的嗎?」
亞力克的視線從亨利臉上移開,落在林道的方向,沉默了好一陣子。
「是真的。」他的聲音平靜,但那種平靜是硬撐出來的,底下藏著別的東西。
他停頓了一下,才繼續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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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戰役打完之後,兩國都不想管那片地方了——邊界濕地在地圖上是灰色的,沒人管,也沒人要。但死掉的人還在那裡,太多了,來不及處理,最後就爛在沼地裡。死靈魔法滲進泥土,那種地方一旦被污染,就很難清乾淨。」他抬手撥開一根擋在眼前的細枝,「那些死屍不是每天都在動,但你永遠不知道哪天會。我見過一個人早上在那裡撿舊武器,下午就被自己身邊剛站起來的屍體咬掉了半條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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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沒有插嘴。
亞力克的語氣依舊平,但說話的速度稍微慢了下來。「我們這些從那邊逃出來的孩子,沒有人願意收。一個帶著『邊界孤兒』標籤的人走進城,第一件事就是被趕出去,不然就是被盯著,等著被通緝或被人利用。我們只能到處跑,搶東西,偶爾綁架,躲著到處通緝我們的人,就為了搞到一塊麵包,讓自己再多活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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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來,嘴角扯了扯,那不是笑,只是一個沒有表情的動作。
「那時候我有個很要好的朋友,叫凱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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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個名字的方式很輕,輕得像是怕說重了會把什麼東西震碎。
「我們從濕地一起跑出來的,從頭到尾都跑在一起。他比我小兩歲,瘦得像根竹竿,但跑得比我快。我們分東西的時候他永遠先讓我選,我說讓他先他就擺出一副『你再廢話我就打你』的臉。」亞力克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在地面的落葉上摩挲,「有一次我們偷了一個小鎮的麵包,在逃跑的時候撞上了一支僱傭兵團,那群人不打算放過我們。跑了整整兩個時辰,同伴一個接一個被追上,我能做的就是繼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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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小段。
「凱爾跑在我前面。那條路有一段山崖,下面是霧,看不到底。他腳底一滑摔下去了」
亞力克沒有說完,只是閉了閉眼。
「我聽到那聲音。後面的人還在追,我很害怕,什麼都來不及想,什麼都顧不了。我就這樣一直跑,跑著跑著就哭了,一邊哭一邊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腦子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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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笑了一聲,那聲音帶著一種尖銳的自嘲。「然後我就這樣僥倖地活了下來。」
亨利沒有立刻說話。他轉過頭,看了亞力克一眼,眼神裡沒有同情,也沒有可憐——那種目光更接近於一種認可,是兩個從各自的泥濘裡爬出來的人才能對彼此有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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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緩了一分。「至少你在這裡有了一個位置。」他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不是每個人都能從那種地方走出來,還走到一個讓自己站得住腳的地方。你走到了,凱爾也許沒有,但你帶著他走到了——用你活著這件事。」
他說得很短,但每個字都是實心的。
亞力克沒有說什麼,只是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低著頭,視線落在地面的葉堆上。
「是啊。」
沉默在兩人之間落下,沒有人急著填滿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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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森林深處傳來聲音。
馬蹄踩在泥土地上,密集而沉重,伴隨著金屬裝備碰撞的細碎響動,從林道的遠端由遠而近地傳來,那股震動透過地面傳進腳底,清晰而確定。
亨利的神情轉換得很快,眼神重新銳利起來。「來了。準備。」
他站起身,走向旁邊待命的傀儡馬。那匹馬的眼神空洞,紋絲不動,等著意念的驅使。亨利翻身上馬,將隱形魔法籠在自己和馬的身形周圍,身影在林間的光影中逐漸消散,隨即消失無蹤,飛升入空。
亞力克掏出魔杖,握在手心,低下身子。
馬蹄聲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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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瑞斯特的騎兵從林道的轉角湧出,人馬列成縱隊,馬速極快,皮甲和魔杖在光影中閃過,他們顯然沒有預期到任何阻攔,隊形緊湊,眼神看著前方,策馬長驅直入。
亞力克的魔杖杖尖在那一刻指向地面。
林道上,泥土和落葉下那一排排預先刻好的反魔法咒印同時亮起,符文的光芒從地縫間迸出,沿著林道向兩側延伸,刺眼而清晰,將整條路面在瞬間變成一張發光的網。
馬蹄踩進咒印範圍的那一刻,林道兩側同時飛出苦修者之淚。
炸彈在馬群中爆裂,釋放出濃烈的刺激氣體,在空氣中瞬間擴散。人和馬同時被嗆到——馬匹嘶叫著甩頭,淚水和鼻涕在一瞬間湧出,幾匹直接前腿騰空,把背上的騎手猛地拋飛;騎手落地,有人滾進林邊的泥坑,有人摔在自己的袍子上,試圖爬起來,卻發現眼睛刺痛得幾乎睜不開。
那些意識到需要施法反擊的巫師伸出魔杖,魔力注入,試圖凝聚成型——
什麼都沒有。
咒印的魔法抑制效果從地面向上蔓延,將魔力的聚合完全打散,每一次嘗試都像是往裂開的容器裡倒水,什麼都留不住,什麼都成不了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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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反覆揮動魔杖,以為是自己出了問題,試了三次四次,魔力一次次地逃逸,杖尖沒有亮起任何光芒。
有人開始發出驚惶的聲音,有人開始後退,有人跌坐在地上,盯著自己的魔杖,臉上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茫然與崩潰。
就在那片混亂之中,兩側的盧米納斯巫師踏出灌木叢,空中的部隊從隱形魔法中現身,魔杖同時舉起。
火球落下,灼燒身軀。雷電擊碎頭顱。風刃斬過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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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道上的喊聲一個個沉寂,馬匹四散逃進林間,蹄聲漸遠,隨即消失。
最後只剩下風聲,以及幾根還在燃燒的火苗,在地面的濕葉上掙扎著,陸續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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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力克站直身子,環視了一圈那條林道,低頭看著散落各處的殘骸,把魔杖收回腰間。
「處理得很完美。」他說,聲音平靜,帶著幾分收尾的從容,「該通報給將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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