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實驗室的走廊看得出外頭的雨在下。
「你怎麼在這？」譚明眉頭緊皺，目光落在那個女生身上，
「不要把氣味這麼濃厚的食物帶到實驗室，漂浮的分子也會對精密儀器產生幹擾。」
女生絲毫沒有被他的冷臉嚇到，反而把叻沙往前推了推，笑嘻嘻地說：
「譚教授，我沒帶進實驗室啊，這是你實驗室外的辦公室啊，你已經連續看著那塊屏幕四個多小時了。再不吃東西，儀器還沒壞，您先餓壞了怎麼辦？再說這碗叻沙是剛送到的外賣，香得要命，這麼冷的天吃熱乎乎的湯面真的很舒服哦。」
喬伊。
今年本科畢業班裡最麻煩、最特別的一個學生。她對現代物理有著近乎狂熱的興趣，尤其沉迷於量子疊加態、薛丁格的貓、多世界詮釋這些『思辨性』內容。
她的論文大綱雖然每次都被自己批得體無完膚，可她總能嬉皮笑臉地跑來據理力爭，甚至大膽提出各種未經嚴格驗證的假設。
在譚明看來，喬伊的著迷的方向和他高度重疊——都在試圖觸摸‘宏觀量子現象’這個深淵。
但他非常清楚，這條路幾乎是個無底洞。
稍有不慎，就會把人拖進這個不可驗證的泥淖。
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著你。
他帶過這麼多屆的本科生，唯獨對喬伊的印象最深刻。
因為喬伊是這三年裡，唯一一個讓他在課堂上『看到自己當年影子』的人。
別的學生寫論文是為了畢業、為了分數、為了以後找工作。而喬伊不一樣。她是真的被那些瘋狂的想法迷住了，即使被罵得自己批判的狗血淋頭也要繼續進行她對自己所理解的‘道理’進行辯護。
或許是喬伊的執著打動了譚明。
他最後決定帶她去做大學畢業論文（final year project），給了她其中一個實驗命題，讓她自己獨立設計實驗器材，與驗證設想的方法，並且只能用除了那台高精度監測儀以外的設備。
「別人家的導師都幫他們設計實驗細節。」這是譚明時常聽到的抱怨。
他想看看，這個女孩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也算是給當年那個不顧一切的自己，一個遲到的交代。
這苛刻的條件，一部分是想逼出喬伊的潛力，一部分也是想讓她知難而退。
當然，若是到了最後關頭喬伊還是沒有頭緒，他也不會袖手旁觀。
只是這樣的話，她想跟著自己讀研究所的資格，就徹底沒了。
「吃吧，吃完就走。」譚明最後還是拉開椅子坐下，語氣依舊冷硬，卻拿起湯匙舀了一口。
喬伊眼睛亮了起來，也毫不客氣坐在譚明的旁邊，一起吃了起來。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n08AmpHUe
「教授，今天的雨好大啊。您剛才在雨裡跑那麼快，是不是出什麼事了？看您臉色……不太對勁。」
譚明動作微微一頓。
他抬頭看向喬伊，突然發現女孩的眼神比平常更亮了一些。那種亮，不是單純的關心，而像……某種興奮與不安混雜在一起。
空氣中，叻沙的香氣還在飄蕩。
譚明突然意識到，從他開始分析數據到現在，已經過去快五個小時了。
「喬伊。」他放下湯匙，聲音低沉，「你今天……幾點來的實驗室？」
喬伊歪了歪頭，笑容不變，卻答得毫不猶豫：
「大概兩點吧。那時候我有喊你了，可是你完全沒反應，還在自言自語。不過我聽到你說的相位正反饋......教授，我能說說自己的看法嗎？」
沒有等譚明回應，喬伊連珠炮似的問到：「你剛才說這個普通的建設性干涉的能量絕對沒有辦法讓儀器過載，這是什麼意思啊？」
「回家自己去複習第二學年的syllabus。這麼初級的問題，不要浪費我的時間。」
「好啦...其實我是想說...你這台昂貴的玩具是不是終於壞了？ 」喬伊指了指螢幕，語氣裡帶著一種大四學生特有的、挑釁般的輕鬆。
譚明的眉頭瞬間擰緊，固化的職業本能讓他脫口而出：“感測器來自德國HBM和瑞士Mettler，獨立採樣通道，抗電磁屏蔽達到微伏級。如果你還記得大三的《誤差理論與數據處理》，就應該知道這不叫‘壞了’，這叫受控限的……”
「但這數據就是假的啊。」喬伊直接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異常篤定。
譚明的話音戛然而止。在學院派的脈絡裡，說一個物理學教授的實驗室數據是‘假的’，近乎於侮辱。
「我沒說你造假，教授。我只是像說，這雙峰數據太離譜了。」
喬伊放下了筷子，雙手抱胸，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那種初生牛犢的銳氣在寒酸的實驗室裡顯得格外扎眼： “我覺得你們這些大教授，總是把簡單的東西想複雜了。按你們的規矩，要解釋這個雙駝峰波長，是不是又得抹什麼非線性干涉、量子相交。
譚明冷笑了一聲，身體微微前傾，閱歷帶來的壓迫感沉沉地壓過去：「那依你這個連畢業論文大綱都寫不明白的本科生的看法，這叫什麼？」
「這叫『穿幫』。」喬伊直視著譚明的眼睛，眼神裡閃爍著一種不羈的狂熱：「如果這台電腦是一個正在運行的遊戲，剛才那段數據，就像管理員想直接把貼圖直接複製粘貼。結果參數沒調好，跟現在的系統刪了，所以它不得不強行刷新，把痕跡給了貼上。」
她一攤手，滿不在乎地補充了一句：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mJYJeKbIL
「它根本不是什麼高深的物理現象，它只是『卡頓』了一下。就像我們理大那個破教務系統，一到下個semester開放選課就崩潰一樣。」
「荒謬。」譚明呵斥道，聲音裡帶著一種由於思維邊界被粗暴侵犯而產生的憤怒，「世界不是程式設計師寫的程式碼，物理學研究的是絕對客觀的物質實體。你的這種『虛擬現實假說』在三十年前就風靡過了，除了寫入三流科幻小說，在實驗物理學裡沒有任何論證價值。」
「難道這不像世界「加載失敗了」一下？複製貼上的口令還沒完成，卡頓了，管理員以為沒觸發，再度貼上，然後世界突然流暢了，直接貼上了兩次嗎？ 「喬伊嬉皮笑臉地站起身，收拾了兩人吃剩的叻沙包裝袋，走出辦公室，丟向盡頭的垃圾桶。
實驗室的門在喬伊身後關上。空氣重新冷了下來，只剩下叻沙殘留的辛辣味。
譚明坐在椅子上，臉色陰沉得難看。他下意識地想拿起鉛筆去否定喬伊這種幼稚、民科式的「貼圖錯誤論」。
閱歷和嚴謹的訓練告訴他，喬伊在胡說八道。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OCkMQ18i6
但，另一個被他埋葬了三年的聲音，卻在腦海最深處瘋狂地反撲——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GdnB2EBy4
「如果數據不是被干涉了，而是被『覆蓋』了呢？」
雙駝峰波形。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pWea1uquG
不是因為檳城實驗室的離子阱產生了微觀粒子交互作用。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8ruaj9P3O
而是因為……有另一個完全相同的實驗結果，在同一個時間座標上，試圖爭奪同一個物理位置的呈現權。就像兩張不同的貼圖，被強行擠在了同一個座標上，露出了由於錯位而重疊的邊緣。
譚明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ZELKreThW
他轉過頭，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段本地與GPS時間誤差從 0.00us 突兀跳變到 0.73us 的系統日誌。
喬伊那句無意義的、充滿了年輕人對權威的不屑與嘲弄的「穿幫論」，像一柄沉重的鐵鎚，砸碎了他用標準模型搭建了三年的邏輯樊籠。
思維的缺口，一旦鬆動，便是一場海嘯。
叮！
電腦傳來一聲清脆的郵件提示音。
譚明把手上的污漬隨手往自己的身上一擦，打開郵件。
寄件者：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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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調整如下：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3GRkNSoJ4
原定月末時段播放的節目將暫時延後，替換為特別信號測試節目《發現沐浴辰光的白杜賓》，由匿名網路音樂創作者提供音源支援。本節目將在訊號穩定視窗期間進行限量播放。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36f1LZKvQ
對於造成聽眾的不便我們感到萬分的抱歉。溫柔的眼神和你們的理解就是對我們最好的支持！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PgARzWXsc
——MY FM 技術調度：哈士奇
……
譚明有點無言的看了看這封郵件，又是那種無聊的傳播訊息。
快速的讀完後，正想刪除這個垃圾郵件時...
白杜賓，老舊設備，哈士奇！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B7oZ9B6V6
這些詞像某種沉入深海多年的東西，被人忽然從黑暗裡重新拉了出來。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JL1TyXhuD
空氣殘留的叻沙香味彷彿一下子就飄遠了。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yxlFhFfQa
某段幾乎被遺忘的記憶，開始緩慢浮現。
「天！明！除了披薩，你想不到其他的食物了嗎？」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wJ6fbVLsf
「義大利人發明的披薩是真的好吃，外送又快，又便捷，我覺得很好啊。」譚明不屑地往一旁毫無食慾的諾伊德看去。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vhQykoCj3
在譚明的潛意識裡，一直有著一種屬於他自己對白人的刻板印象：這些在實驗室長大的白人，大都是溫室裡的「白杜賓」。看著基因挺好、個個帥氣威猛，穿上白大褂像個學術精英，但實際上金貴得很，不是對這個過敏就是對那個挑食，這種‘品種狗’就是條件多多…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nqnJ50yaC
「你就是典型的這種人，」譚明指了指披薩，對諾伊德挑眉道，「極度挑食。」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hVp3gP8jy
「那也不能餐點都是披薩啊！你換漢堡不行嗎？」諾伊德嘶吼到，「還有別用那種看『白杜賓』的眼神看我！要形容的話，我覺得狼比較適合我！」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Clsb8Xdaa
說罷，跳起來的諾伊德不小心打翻了咖啡。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wBJ0glgQa
「狼？」譚明一看到那杯灑出來的咖啡，像觸了電一樣瞬間把腳往後一縮，極其熟練地扯過幾張吸水紙丟在桌上，冷笑了一聲，「哈士奇還差不多……有你這種連咖啡杯都拿不穩的狼嗎？」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W1TFikTbI
譚明一邊擦桌子，一邊嘴裡不停：「狼是在雪原裡狩獵，你是在實驗室里拆家。人家哈士奇至少還抗凍，你呢？昨天實驗樓中央空調開了個24度，你就把保暖衣裹上了。別死撐了，哈士奇先生。」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Z6sjUTNT1
諾伊德氣得臉都白了，咬牙切齒地反駁：「我那是對冷氣過敏！這是精緻基因的代價！總比你這個每頓飯只知道攝入碳水化合物和芝士的傢伙強，你根本不懂什麼叫生活質量！」
叻沙的香味有點淡，但仍然瀰漫在實驗室裡。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a6Ham8La8
但譚明卻忽然有些分不清，現在自己聞到的，究竟是叻沙味，還是多年前那倒翻的咖啡氣息。
諾伊德憤憤地癱回自己的人體工學椅上，扯了扯已經起皺的白大褂，斜眼看著譚明那古板的坐姿和桌上擦得一絲不苟的玻璃燒杯，突然冷笑了一聲：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Zedw94mTo
「行，我是哈士奇，我認了。但老舊你也沒好到哪去，天天守著你那套過時的實驗習慣，寫報告居然還要用鉛筆先打草稿，你根本就是個老古董！活在十九世紀的學術出土文物！」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JX2Mjyw3I
「你說什麼？」譚明的動作頓了一下，眼神危險地瞇了起來。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kzOWUU1QG
諾伊德似乎找到了反擊的爽點，在椅子上轉了半圈，興奮地開始數落，「你的思維和你的每天帶的養生保溫杯一樣，裡面裝的全是‘歷史’！」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5cqvb74Pc
「諾伊德，」譚明緩緩放下手裡的咖啡，語氣平靜得讓人發毛，「你口中這個老舅，冬天的時候每一天都帶給你一杯熱枸杞，既然你對保溫杯那麼印象深刻，那就丟了吧。」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FawaBGSex
接著，譚明冷冷地補了一刀：「還有，明天別想讓我幫你帶枸杞茶，你這只前衛的哈士奇，繼續喝你的冷水去吧！」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RFXNI9JUz
諾伊德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秒慫。他顫抖著舉起雙手：「喔……天哪，明，我錯了。老祖宗，明大爺！枸杞不能停！我這就把咖啡擦乾淨！」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E4MbmqBLf
譚明淡定地往旁邊挪了挪，突然覺得這漫長而枯燥的深夜實驗，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
螢幕上的郵件依舊停留在那裡。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MMFxsYXzz
他緩緩抬起手，把郵件重新拉回最上方。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PNULHyrzR
MY FM技術調度：哈士奇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QylbaCiPU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5CCp1glWD
譚明忽然意識到，這封看似普通的推廣文，似乎沒有一句『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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