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位 - 第三章空間囚徒

无声的通话中，只剩下电流声沙沙声还在坚持。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OKYp5TTTH
谭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背脊紧绷，雨水混着泥土的腥味，让他胸口发闷。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dKZP6uyvD
“……你找我有什么事？”声音明显带着不耐烦。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Jpwh8gfBl
下意识地，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2026年1月26号，下午1点06分。

瞳孔迅速收缩。

13个小时。

马萨诸塞州那边，此刻应该是1月25日，深夜0点06分。

时间又对上了。

“不对! 这说不通，我只是在监测而已，并没有开展实验！”

谭明用力搓了一把脸，试图把脑子里那股越来越强烈的烦躁压下去。可越压，越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头骨里爬。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oyb0ROazu
忽然灵光一闪，试探着问道，”你那里，下暴雪了对吧？”

“从你问的这个问题的角度，我就知道你没放下。”，诺伊德顿了顿，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明，帮我一个忙，去看看刚刚收集到的数据...”

”不用等了。”谭明直接打断诺伊德，”它现在就在我的屏幕上。完美重合的曲线，消失的数据。和那个冬夜一模一样。”

电话两端同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跨洋通讯电流的沙沙声。

不是巧合。

他们研究了这个规律很多年了，却又被现实无情地打断。

“明，”诺伊德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你想不想继续当年的实验？我们重新合作。”

谭明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当然想。从未放弃过。

但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不行。如果我回美国，我们只会重新回到以前那种日子！”

沉默了半响，”被审查、被监控、连呼吸都要报备的日子！“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嘟———

暴雨还在持续的下着。

合上笔电，谭明站在原地，心中却无法放松。

像是某种被狠狠压了好久的东西，又重新复苏。

“可恶...”

他低声骂了一句。

不受控的想起来了以前那几年的日子。

樊笼，一个套着一个。

或許從來就没有真正的解脱，而是換成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在确认“那不是幻觉”之后，他们几乎陷入了一种病态。

实验室开始二十四小时运转。

白板上的公式写了擦，擦了写。

咖啡一杯接一杯，披萨盒再一次的堆满角落。

他们把所有实验日志全部重新拆开。

重新排序，重新编号，重新比对。

Once is a chance, Twice is a coincidence, Three times is a pattern.

他们开始疯狂寻找，想证明那个模式的存在。

他们清楚的知道盲目的复刻那个实验数据只会回到之前的死循环。他们开始转换思路，想知道为什么那个时间戳为什么被覆盖，为什么覆盖前的数据会只剩下一片空白。

最开始，他们怀疑是设备问题。更换采样器，更换电源，更换屏蔽层。甚至连地下实验室的供电线路都全部重铺。

结果和之前一样，数据还是一样冰冷。

再后来，他们开始怀疑是人为干扰，实验数据被送进不同机构做交叉验证，时间戳被拆成独立模块。最后连记录程序都额外增加了三套，想从不同的维度去记录数据。

但是那得到的数据仿佛在嘲笑他们，“你找不到我~”。

最让他们绝望的是——

那些异常并不是不稳定存在，而是正常的近乎完美般的存在，然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消失，不引起一丝波澜。仿佛另一种维度的幽灵，存在既又互不干扰。

而真正把他们逼疯的，是另一件事。所有异常事件之间。似乎根本不存在任何的规律。

谭明记得那段时间。

自己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检查日志，检查ERROR 和 WARNING 的存在和其后面的空白。

有时候凌晨三点惊醒，第一反应不是喝水，而是冲回实验室确认服务器有没有留下新的异常记录。他们开始像赌徒一样活着。

等待下一次的“同步”。

有一次，诺伊德甚至坐在地上盯着监控屏幕整整十六个小时。

最后只换来腰酸背痛，眼睛红肿。

他气得直接把键盘砸进墙里，“为什么没有？！”

“为什么都两次了，还是都像随机发生？！”

“如果它存在，就一定有触发条件！！”

整个实验室没人敢说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快疯了。

其实谭明自己也一样，只是他比诺伊德更擅长把崩溃压住。

直到某一天。

连续几天只睡了三个小时的谭明，在整理旧备份日志时，忽然停住了。

屏幕上。

两份被自动归档的错误文件静静躺在那里。

TS-LOG_20130125_QCOR_ERR.bak

TS-LOG_20140125_QCOR_ERR.bak

他原本只是随手点开，可下一秒，他的动作停住了。

时间。

他第一次真正注意到“时间”，不是实验时间，不是运行时间。

而是——日期。

2013年1月25日 00:05:01.060

谭明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猛地翻开另一份异常日志。

2014年1月25日 00:05:01.061

然后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身体不自觉的颤抖着，手指甚至因为用力而发白。

所有的异常，全部发生在同一天，同一个时间——00:05。

误差甚至是0秒，仿佛一切都是被算计好，或者...

那一刻。

谭明第一次感受到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寒意，不是来自波士顿的冬天。

而像是某种东西——正在时间深处，准时苏醒。

墙上的电子时钟还在跳动。

2014年12月25日 00:43

实验室里没有人说话，谭明缓缓抬起头。

距离下一次“同步”，只剩三十一天。

雨还在下。

谭明把手机塞回了口袋，把笔电塞进背包里，接着毫不犹豫的，把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放在头上，冲进了雨中。

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可他却完全感知不到似的，径直的往自己的实验室跑。他迫不及待的想对刚刚这个得到的这个惊人的“发现”进行推演。

“难道，他们已经实现 …”

狼狈。

却也带着久违的狂热。

沿途一些还没离开学院的大学生错愕的看着这一幕。

“教授怎么了？衣服忘了收吗？”

在一众的笑闹中，这些代表青春的大学生也奔向雨中，也许这也是他们最后一次在雨中的互相打闹了。

相对当年在美国挥金如土的顶级配置，谭明现在的实验室显得非常寒酸。除了校方按照惯例为实验室的定期检修之外，就连多余的桌椅都没有。大的墙壁只有一块不大的黑板，写着常驻的标题《拓扑相位的干涉性演化》。

谭明在理大物理系教授的眼光中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怪胎。别的教授都在拼命扩充命题，压榨博士生来为他们产出论文，谭明却把所有的应届生拒之门外。

这个课题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头绪的魔咒，自然的，为了不耽误学生的未来发展，他几乎拒绝了所有的研究生的申请，以至于没有助手的他，连校准仪器，打扫实验室之类的琐事也亲力亲为。

谭明推开实验室的门。

空调仍旧维持着恒定的低温，潮湿的衣服贴在身上，让人有些发冷。

他把公文包随手丢到桌上，背包放在椅子上，走去洗手台拧开水龙头。

用手接了一些水，搓洗自己的脸，雨水混着自来水一起流进下水口。

镜子里的自己有些狼狈。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两秒，换下淋湿的衬衫，才重新回到电脑前。

打开电脑，调出刚才收集到的数据，和那一条的警告日志进行分析。

这是谭明枯燥的日常，只不过今天他的兴致特别高涨。

很久的就进入心流状态。时间空间在这瞬反而失去了意义。

“表面上的数据和平时没有差别...”鼠标划到下午1点的数据，“一样的强制校准 …”

“当年能让我回国的其中一个条件就是我不能再继续相关类似的实验 …”

“而这些年来，我极力的克制心中那股求知欲...但为什么，这次在没有进行那个实验的前提下，我也能收集到那样的数据？”

鼠标划过目前自己的相干性实验所采集的数据，“就在这里所产生的数据，和前几分钟的波长对比，理应出现的相位负反馈却出现了正反馈，如骆驼的双驼峰...这在波的正常法则下是不可能出现的。这种能量级别的建设性干涉（Constructive Interference）...欸，怎么仪器过载了？”

谭明一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另一只手放下滑鼠，随手拿了纸笔，在纸上高速的挥舞。

……

“那样我原本实验控制的“离子阱”里，应该至少会出现一个没有和微观粒子交互的量子比特”，甚至这个比特很大概率来自诺伊德的实验室...不然他也不会打电话给我。”

“这混蛋，为了在电话掩饰真正的来意，还真的是用心良苦啊......”

谭明下意识地把脑中的推演说了出来。这是他长期独处落下的坏习惯，仿佛不发出声音，这个实验空间就会被未知的真空所吞噬。

放下铅笔，揉着酸痛的眼角，长长的伸了个懒腰。

“这种能量级别的相长干涉在标准模型下根本不该存在——莫非，干涉不是发生在三维空间，又或者...”

“或者……肚子饿了。”一个声音从工作台外侧传来，带着不合时宜的市井烟火气。

谭明猛然抬头。一个女生坐在那躲在角落的椅子，办公桌上散落着杂乱的手稿，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碗正冒着热气的槟城叻沙。浓郁的虾膏与香茅大分子在24摄氏度的恒温空气中粗暴地扩散，瞬间占领着原本属于空气的无味空间。

那是乔伊。

他今年带的一个本科毕业班里，唯一一个敢在论文大纲被他批的一无是处后，还敢嬉皮笑脸来找他理论的大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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