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約的簽署過程本身沒有任何戲劇性,只是一場普通的行政手續。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erhA6vPDW
一週後,在波士頓的一所律師樓裡,諾伊德選擇了 A 協議,譚明則選擇了 B 協議。代表 Leon 團隊的簽約官是一個年輕人,神情冷靜,動作精確。律師將一式兩份已簽好的文件推到兩人面前,指向簽名欄,示意簽字。最後蓋上見證章,雙方各自保留一份合約。整個過程不過二十分鐘,像是完成了一次例行的登記。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uN0Qn1hIC
走出那棟樓時,諾伊德沒有立刻離開。他在樓梯口停下來,聲音壓得很低,「明,你真的想清楚了?」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ac7Ii4rx4
「嗯。」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YhJ7QYseC
「你有沒有想過,」諾伊德說,「如果實驗推進到某個階段,你需要的東西是B合約給不了的,你怎麼辦?」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HrwkHujuz
譚明沒有立刻回答。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tVrryNgUo
「B合約的天花板你是知道的。」諾伊德說,「如果有什麼困難需要我幫忙的,只要在框架內,儘量讓我知道。」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AaYl4Vsuw
「謝謝。」譚明重複了一遍。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fwPn9ZkVF
「我知道你在意那幾條保密條款。」諾伊德說,「但那些條款是對稱的,你我都一樣。」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CcEeTTxg7
「明。」諾伊德的聲音壓低了一點,「我不是要說服你。我只是...」他停了一下,「我們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我不想你之後你被現實因素所卡住。」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qDgwsObtc
「我明白的...」譚明說。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1VgGTDGy2
風從街道那頭吹來,冷而乾燥,是波士頓初春特有的空氣。兩人站在樓梯口,沒有再多說。後來這段對話是怎麼結束的,譚明記不太清楚,只記得最後兩人分開走,各自去了不同的方向,天色灰濛濛的。沒有爭吵,但某種東西在那個節點裂開了一條縫。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KAQS7RDUQ
大約兩週後,Leon的團隊發了一份正式的備忘錄給譚明。根據顧問協議的附加條款,為確保研究資源的有效運用,顧問成員須定期參與項目周會,每週三下午兩點,數據在有限範圍內共享,若實驗推進遇到技術難題,顧問有義務協助推演。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YZmGkPqVR
備忘錄的末尾附了一句話:「此安排旨在促進研究效益最大化,感謝理解與配合。」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TQQ6vaLdl
譚明把那份備忘錄看了兩遍,然後關掉了。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Sp0fqXD89
他知道這個條款,只是沒有想到會被這樣執行。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r6sCizhp0
最初的幾個月,這些例行的周會成了譚明生活裡最專注的時刻。討論的內容硬核到幾乎像是一場持續的升等評審—理論推演、實驗方向、數據細節,有時甚至逼得他回到自己的實驗室,嘗試復刻那些難題,深度推敲再給予答覆。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CewFC7sXL
諾伊德的新團隊則在這段時間迅速成熟起來。那場大火前丟失的參數,也在譚明的幫忙下逐漸補全。多數問題,譚明都能給出意見,而諾伊德總能迅速接住。兩人之間的交流效率依舊像過去一樣,不需要鋪墊,不需要完整的句子——半句話,對方就能理解。這種默契讓人產生一種錯覺:雖然他們已經走上了不同的協議、不同的道路,但在這些討論裡,卻像從未真正分開過。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6v0ZJyUSf
有一段時間,周會幾乎是譚明一週裡最專注的兩個小時。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SrPBAWmm2
但問題在於,這些討論並不只佔用周三下午。諾伊德的實驗在推進,遇到問題時需要人來討論方向,而那個人習慣性地就是譚明。郵件、走廊裡的短暫交談,甚至是一通電話—「這裡有個數據我看不太懂,你有空嗎?」譚明有空的時候就去他們的實驗室看,長時間的通勤,長時間的討論,回過頭來卻發現自己的實驗排期又得往後排期。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ffBu9813k
長時程的觀測實驗最怕這種中斷。不是大的停擺,而是一次半天、一次幾個小時,累積起來的漂移。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Tksk7bH3a
譚明開始重新排期,把自己的實驗重新編排。他在筆記本上記著:哪一組數據是完整的,哪一組後段有缺口,哪一組等天氣窗口,哪一組等設備。那本筆記本越來越厚,像是一個不斷被壓縮的時間檔案。待考證的事情越來越多,時間越來越不夠用,距離下一個實驗窗口時間則一步步向譚明緊逼和靠攏。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yLB4NEdaZ
忙。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Tbnz7XlYO
他沒有抱怨。因為他清楚,諾伊德的詢問不會是無故放矢,而他也願意的給出自己力所能及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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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就這樣匆匆過去。到了第五個月,譚明發現自己待考證的事情開始逐漸減少。起初,譚明以為這代表推進順利,他甚至覺得這是一件好事。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WklDWVuBn
直到某天在圖書館偶遇諾伊德,隨口問了一句「最近怎麼樣」。諾伊德回答「還好」,語氣平淡,說了幾句,卻沒有提到具體的數據。換作以前,他會說到第幾組,會描述實驗得到的結果,會談下一步的方向。那一刻,譚明心裡閃過一絲不對勁——像是某個東西突然消失了,他才醒悟原來這些‘多出來的時間’則是因為諾伊德那邊的周會變得越來越「安靜」。問題少了,討論簡短了,數據共享也開始變薄。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wjGYCw6EX
周會裡,諾伊德團隊的問題開始出現一個看不見的邊界。清楚,但不明說。甚至有些問題不再連貫,讓人無法從解答推導出完整的實驗方向。譚明在回答時,總覺得自己像是被引導著只看見一部分,而另一部分被刻意遮掩。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2HrMfPAgc
數據共享的頻率也變了。不是沒有,而是變少、變薄,逐漸成為一些不需要太多上下文就能讀懂的摘要。這些摘要看似透明,卻像是經過篩選的碎片,讓人無法拼湊出全貌。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jSEa1N3LF
譚明沒有追問。他理解那個邊界。他只是開始習慣它的存在,像是習慣一道門—知道它在那裡,知道門後有東西,但不去推開。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l48lgBSmn
然而,這種習慣本身,才是讓人心裡泛起緊張的地方。因為他清楚,科學裡真正的進展不會無聲無息地消失。問題少了,不一定是順利,也可能是某種刻意的沉默。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PkmsW1zgV
黑暗的空間,只有寥寥幾個顯示屏發出的弱光,空間空無一人。只剩下背景裡隱約的機械嗡鳴,和密密麻麻的數據。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fvKBngjA0
「少將,有東西要向您報告。」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bPAtMYmLP
「說。」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ZCuUpk9Tl
回應冷硬,沒有情緒。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OMsbMtOCP
「我們在超算電腦運行的模型已經給出了結果,可能存在尚未被觀測到的能量逸散現象,預計在下一個相位來臨的時候,嘗試捕捉正反弦相消所逸散的粒子……」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ZCmrZxsyq
背景裡的嗡鳴聲持續,冷光照在空桌面上,空間裡沒有任何人影。只有聲音在迴盪,像是一場隱形的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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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2月31日,星期四。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f4kbworGS
距離下一個觀測窗口剩下不到25天。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FUzZ0Q2bA
譚明這次的思路是想捕捉那分裂正負弦的觸發因子,爲此他幾乎耗光了下兩個季度的經費,在一台極度精密的超导量子干涉仪基礎上,强行加裝了同步残余探测阵列模組。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E12UKAOxd
他曾與諾伊德討論過—觀測者本身也是一個變量。但這一次,譚明只剩下自己一個人進行試驗。為了驗證這個變量,他邀請了 Harrington,並向 Leon 的實驗組申請租借去年孤島觀測台的同款儀器。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AKQLNQ6rr
申請送出去十二天,石沉大海。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AeFNndtH5
一月十三日,他發出追問的郵件並抄送了諾伊德。時間已經逼近窗口,他的語氣裡帶著急切。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NiEmX75Kv
一月十五日早上,Leon 親自回覆。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QmQh1KCG4
郵件很精簡。
「另一個核心項目佔用了相同的儀器,設備無法外借。他會嘗試調用資源幫忙搜尋替代,但不敢保證。」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5hINn1zyB
「奇怪...」諾伊德讀著Leon的電郵,眉頭微微皺起。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it1VbHn48
「那組儀器沒被占用啊,爲什麽這麽回復啊?」
他拿出手機,打開通信軟件,對話框裡的名字是:譚明。
輸入:「你有空嗎?」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tuvzj3Wg9
手指停在發送鍵的上方,想了想,刪除。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OBFUi0IwX
重新輸入:「我這邊發現了點東西。」
再刪除。
最後鎖屏。
螢幕黑下來,他的身影倒映在玻璃上,顯得格外孤立。
他思索了很久,他不不清楚Leon的目的,也不清楚這封電郵背後的邊界在哪裏。第一次,他主動選擇對譚明隱瞞他知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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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明把那封郵件看了三遍。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Hy6HUDov7
他把電腦關上,然後又打開,又關上。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RdSV8Jpt1
他站起來,在實驗室門口來回踱步。窗外是波士頓一月的天,雪開始落下,很微弱,但存在著,像是無聲的提醒。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g6YqYaM7c
他坐回椅子上,看著那台舊設備,看著它的精度參數,看著筆記本上寫的那份沒辦法實現了的企劃。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WWC8HIi8g
他突然嘶吼了一聲,不帶任何語言,只是那種從胸腔裡衝出來的聲音,仿佛想把心中這一年來的鬱悶發瀉而出。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jSHoLNaOm
然後是沉默。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E4uRE90s0
設備還在低頻嗡嗡地運作,屏幕上的波形還在走,什麼都沒有因為他的聲音而停下來。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YAdkYBKEL
他把臉埋在手掌裡,坐著,不動。
這一年高壓的連軸轉,他在腦子裡把那所有的實驗細節、設想、預想結果過了一遍又一遍。好不容易熬到下一個窗口了,卻在此刻被掐斷。
那種感覺,不是失敗,而是被某種看不見的邊界隔絕。
像是有人在另一端拉下了閘門,冷靜、無聲,卻徹底切斷了他的路。
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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