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譚明的聲音透過電話顯得格外沙啞。 「導師,這次的實驗,觀測那個環節我打算先暫時先擱置,所以你不需要來了...」
他徹夜未眠,頭髮凌亂,眼窩的黑眼圈格外明顯。
「哦?你重新規劃了你的實驗還是?」
「沒,只是這次沒有辦法租借到第二組觀測設備,所以我把這個環節剔除,目前打算用現有的設備在不引入雙線觀測的情況下嘗試搜尋觸發因子...」
或許是少了以往可以討論的對象,他在電話裡直接把心底的思路像Harrington攤開。
「明,等等。我現在有個會議要參加。稍後我們午餐的時候見個面,到時候我們細說?」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IO2Ti9fNW
雪開始落下。不是暴雪,只是一層薄薄的白,鋪在走道和草坪邊緣,像有人悄悄把世界的對比度調低了一格。
譚明站在校園走廊外,看著雪花飄散。這是他這幾年以來的第一次,沒有周會,沒有頻繁的實驗,也沒有下一個必須趕赴的地方。剩下的只是空白——像一張突然被清空的桌面,什麼都沒有,反而讓人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
他漫無目的的到處隨意走走。穿過文理學院樓之間的廊道,繞開一群扛著行李的新生,在一棵被雪壓著的橡樹旁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他想起大學第一年,曾經每週在校區繞一圈,沒有目的,只是走。那時候Harrington笑說:「走路沒辦法幫你解決方程式裏的難題。」他回答:「但可以讓我想清楚從哪裡開始。」
如今他依然走著,卻不知道自己該從哪裏出發。
圖書館的玻璃門映出他的影子——面色憔悴,頭髮凌亂,站在冷白的冬日裡,像是一個誤入場景的角色。
買了一杯咖啡,坐在戶外長椅上,把紙杯捧在掌心,讓熱度滲進皮膚。什麼都沒想,只是坐著。
雪還在,很輕,偶爾一片落進杯口,消失得無聲無息。
就像那些被剔除的觀測環節,無聲地消散,卻在心底留下一道無法抹去的陰影。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6OGarGIn0
午餐在物理系館旁邊的那間老餐廳。光線從窗外斜斜灑進來,落在桌面上像一條溫柔的刻痕。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079gq3u18
Harrington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是一杯冒著薄霧的伯爵和他習慣點的鹽烤鮭魚。外套隨意掛在椅背上,桌上那本小本子安靜地攤著——譚明認得那本子,裡面全是問題,沒有答案。Harrington的座右銘像字跡一樣清晰:「留得住答案的問題才值得寫下來。」
「坐。」Harrington抬眼,視線在譚明臉上掃了一遍,沒有多說什麼,只把菜單推過來。「先吃點東西。」
這是Harrington的一貫風格。不先問情況,不先寒暄,等食物到了,等人的狀態穩一點,再說話。
譚明隨意點了份濃湯和麵包,把昨晚到今晨的事簡要說了一遍:設備申請被拒、雙線觀測缺失、他想在極短時間窗口捕捉觸發因子的計畫。
Harrington一邊聽,一邊慢慢切著鮭魚,沒有打斷。
「觸發因子,」他最後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你打算從哪個方向下手?」
「殘餘特徵」譚明說,「我姑且稱呼這個現象為‘相位相消’,所有的相消之前在理論上應該不是一個無前兆的突發,它需要某種條件才能觸發正負弦的分裂——這個條件在事件發生前的極短時間窗口內應該有可測量的痕跡。我想在那個窗口裡捕捉任何異常訊號,不管是粒子流密度的偏移,還是能量場的微小擾動。」
Harrington喝了口茶。「探測陣列的靈敏度足夠嗎?」
「在我強行加裝同步殘餘探測陣列之後,理論上是夠的,」譚明說,「問題是雙線觀測,我需要另一組儀器在另一個觀測點同步收集數據,才能排除單點觀測的系統誤差——但Leon那邊沒有多餘的設備了。」
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所以我昨晚打算把觀測環節整個剔除,只用單點嘗試搜尋訊號。但這樣一來,就算捕捉到什麼,數據的可靠性也會大打折扣。」
Harrington放下刀叉,把小本子翻開,在空白頁上畫了一條時間軸。
「你預計先兆訊號在‘相位相消’發生前多少時間出現?」
「跟著之前觀測的‘强制刷新’的規律來看,應該是低於1微秒。」譚明說,「如果量子層面的擾動更短的話,但那就超出目前陣列的解析上限了。」
Harrington在時間軸上標了兩個點,盯著看了一會兒。
「那你不需要剔除觀測。」
譚明抬頭。
「我在東校區的實驗室,」Harrington說,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自從上次參與你們在孤島的觀測之後,那個特殊現象一直讓我有些在意。所以我在研究空檔,自己組裝了一套輕量版的觀測系統,主要參考你當時使用的儀器架構,做了些簡化——靈敏度雖然不如Leon團隊的設備,但信噪比的處理我做了額外的校正。」
他說到這裡,微微停頓。「如果你需要第二個觀測點,我可以提供。」
譚明盯著他,語氣有點驚喜。「你……什麼時候組的?」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JAvSleeYE
「斷斷續續,大概半年,」Harrington說,「不是主力項目,只是空閒時間做的事。我沒有提,是因為沒有觀測機會。」
譚明愣了一下,才說:「但你的系統是輕量版的,信噪比......」
「我剛才說了,我做了額外校正,」Harrington說,「不會完美,但足以提供對照參考,排除單點誤差。你自己的陣列靈敏度夠高,我的系統負責作為驗證節點,兩個觀測點的數據交叉比對,結論才站得住腳。」
他看著譚明。「這是你本來的計劃,對嗎?」
「對,」譚明說,「但——」
「那就繼續按計劃走,」Harrington說,「設備的規格差距你來做補償計算,告訴我需要哪些校準參數,我照做。」
默默的把鮭魚吃完,「距離觀測窗口剩下不到9天,等你吃完,我們就去我的實驗室,把兩套系統的接口對完。」
那9天是譚明整個研究生涯裡最密集的一段時間之一,但密集的方式和以前不太一樣——以前是和諾伊德之間那種高速的往返,半句話就能接住,不需要鋪墊,節奏是本能的。
和Harrington工作是另一種節奏。
Harrington慢,但慢得有理由。每一個參數確認兩遍,每一個接口測試完再測試一次,每一份校準紀錄手寫存檔,不依賴電腦。他不說「差不多對了」,他只說「對了」或「再調」。譚明最開始有點不適應,因為時間緊,但Harrington的邏輯很清楚:「你捕捉到的數據,最後要說服的是最挑剔的人。每一個可以被挑剔的地方,我們現在就封死。」
譚明想起了那個外號——碎紙機。
在那個接口對接、參數校準的過程裡,他理解了為什麼Harrington的學生會給他起這個外號,也理解了為什麼他最終選擇接受那個綽號,而不是覺得被冒犯。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dvLsWx68x
2016年1月25日,冬夜。
訊號非常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陣列的靈敏度剛好壓在閾值的邊緣,它就會直接消失進背景噪訊裡。它的特徵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粒子的譜線,也不像是場能量的正常波動。
Harrington的系統在同一時間點也捕捉到了異常,特徵不完全一樣——靈敏度的差距確實在數據上留下了痕跡——但異常的時間位置完全吻合。
不是噪訊。是訊號。
譚明盯著那份數據,看了很久。
他沒有辦法定義它。它不符合任何他讀過的文獻裡的已知分類。它可能是一種粒子,可能是一種場的微擾,可能是某種資訊載體—他不知道,至少現在不知道。
這是迄今為止,第一次觀測到了觸發因子。
Harrington靠在儀器旁,看著那份數據,沉默了一會兒。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l2eTE5LZx
「它的頻域特徵。」他說,「你注意到了嗎?」
譚明點頭。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jFr2KgWig
窗口外,波士頓的天色正在由灰轉暗藍,是黎明前的最後一層冷。譚明看著螢幕上的那個訊號特徵,那個尚未被命名的東西,一個先於‘相位相消’現象出現的微弱痕跡。
他的第一個念頭,是和諾伊德一起討論這個發現。
如果把這份數據拿去和對方的能量封存實驗交叉比對,兩份數據放在一起,也許觸發因子的全貌會更清晰。那種可能性讓他的思路在一瞬間變得非常清醒,就像是拼圖缺了一塊,而那塊就在另一個人手裡。
他想起那幾個月來逐漸變薄的報告,問題消失之前那個說不上來的感覺,還有那道看不見的邊界...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選擇保留。沒有憤怒,沒有算計,只是一個安靜的決定—仿佛自己站在門口前,手還懸在把手上,像是被時間拉住的動作。那一瞬間的遲疑不是退縮,而是一種突如其來的認知——有些入口不是等待你推開,而是早在你到來之前就被封鎖。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32CJksOZu
同一個時段。
諾伊德坐在Leon實驗室的會議室裡,面對剛出爐的實驗結果。
「逸散的能量場,捕捉...成功!!」實驗室響起了衆人的歡呼。
超算的預測在現實裡得到了驗證——正負弦相消后所逸散的粒子,首次被引導進入特製容器,而在封存後在一秒后迅速消失,其中一個監測儀器捕捉到了一個他們沒有預料到的現象:蓋革計數器的讀數出現偏移,樣品的同位素比例產生了微小但確定的變化。
這個結論在桌面上,安靜地放著,像一顆石頭。
Leon在走廊裡撥通了一個電話進行匯報,回來的時候表情沒有變,但說話的方式變了—更精確,更短,每個字都有重量。
「如果譚明看到這份數據...他一定知道下一步該怎麽走...」,諾伊德在心裏想到,隨即猛地搖了搖頭,仿佛想把這個念頭驅逐出去。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JFyVRioin
那天,兩個人都沒有聯絡對方。
這是他們認識以來,第一次同時選擇沉默,而兩人都不知道對方做了同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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