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位 - 第十七章熵增

還記得2014年的聖誕節，波士頓暖得不像話。氣溫逼近十五度，人行道旁的植被光潔無冰，街上的人解開領口的扣子，像是走在初秋而不是寒冬。氣象台說這是有記錄以來最溫暖的聖誕節，降雪量比往年少了近六成。整座城市的聖誕節因此失了靈魂，像一齣舞台劇，布景都搭好了，卻缺了最重要的雪景。

然後，一月二十五號，雪終於來了。

不是輕盈的雪花，而是暴風雪。風速超過每小時七十公里，雪片在空中橫掃，像刀刃一樣劈向街道。短短幾個小時，城市就陷入白色的封鎖。翌日，單日降雪量居然高達24.6英寸，創下紀錄。州政府緊急宣布宵禁，所有公路封閉，地鐵停駛，航班取消超過六千架次。手機裡的警報聲此起彼伏，提醒居民不要外出。

街道空無一人，汽車被埋到只剩天線，門口的積雪高到推門都成了難事。屋內的暖氣嗡嗡作響，燈光忽明忽暗，電力隨時可能中斷。人們只能在家裡臨時堆起雪牆防風，或用膠帶加固窗戶。孩子們被嚴令遠離窗邊，大人們則在心裡盤算著食物是否足夠、屋頂能否承受壓力。這場雪不是節令的遲到，而是災難的降臨。

那樣的雪，不再只是天氣。它更像某種積壓已久的力量，終於決定一次性傾瀉，把城市按進白色的深井裡。人們才真正明白，冬天的缺席只是暫時的，真正的冬天會以最殘酷的方式提醒你，它從未缺席。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XRuD6eMVJ

從實驗室回到出租屋，已經是26號的清晨。雪還沒有完全鋪天蓋地，但風已經強到讓譚明和諾伊德騎腳踏車時感覺車身不穩，像隨時要被吹偏。空曠的街道，風裡夾著細碎的雪粒，肆無忌憚的打在行徑路上的任何事物。

到了出租屋，兩人只是簡單地換洗，便各自回房草草睡去。昨夜的實驗熬到天亮，腎上腺素支撐著興奮與緊張，如今一旦退去，疲憊便像潮水般湧上來，壓得人幾乎立刻沉入睡眠。

清晨的街道，本該有人匆匆走過，或有車輛緩慢駛過。但此刻，只有風聲在空曠的街面上呼嘯。偶爾能看到一兩個人影，裹著厚重的外套，艱難地在雪裡挪動，步伐踉蹌，像隨時會被風推倒。再過幾分鐘，連這些人影也消失了，街道徹底空了下來。路燈在風雪裡忽明忽暗，光線被雪吞沒，像是孤立無援的信號。整個城市像是被一層白色的幕布慢慢拉下，逐漸失去了人聲。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PZfBIg4Pk

把譚明弄醒的不是鬧鐘，而是冷。

暖氣還在運轉，但老房子的暖氣只能勉強應付尋常的波士頓冬天，面對暴風雪的寒流就顯得力不從心。冷意從窗縫和牆角慢慢滲進來，先是腳，然後是背，最後到骨頭。棉被似乎也只是一個安慰劑，讓人覺得自己被溫暖保護著。

他把棉被往上拉，蓋過肩膀，沒有用；翻了個身，還是沒有用。最後他睜開眼睛，看向窗外。

天是灰暗的，但積雪反射回來的白，刺眼、均勻，沒有任何陰影。那種白像是一種預兆，提醒著外面的世界正在被暴雪吞沒。

諾伊德的房間還沒有聲音，但不到兩分鐘，隔壁傳來棉被窸窣的聲響，然後是沉默，再然後又是棉被的聲音。顯然，他也被冷意逼醒了。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66WiBbaED

手機螢幕亮起來，緊急公告的推送通知，一條，又一條。政府要求非必要出行人員留在室內。多數幹道已經關閉。

譚明把手機翻過去，看了看時鐘，已經是中午了。

他裹上羽絨服，走進廚房，蹲下來開了底層的櫥櫃，翻了一會兒，終於翻出幾袋從馬來西亞帶來的Maggi咖哩快熟麵。他拿著那包麵在手裡看了一下，然後探頭往客廳方向喊，「欸，你要不要吃麵？」

諾伊德的聲音從房間裡傳出來，悶悶的，「要。」

譚明在爐子上燒了水，把調料包放入水中，等待水煮沸的時候，他打開了冰箱，翻出半根紅蘿蔔、幾片高麗菜、還有兩顆雞蛋。蔬菜切了丟進去，水煮沸了，麵餅放了進去，蛋打散，沿著鍋邊繞了一圈淋下去，蛋花在橙黃色的湯裡散開來。最後他想了一下，從冰箱夾層拿出兩片起司，撕開包裝，鋪在麵上，蓋上鍋蓋，等它融化。

諾伊德走出來的時候，也是裹著一套羽絨服，像是一隻臃腫的企鵝。看到爐子上的那鍋麵，從架子上取了兩個碗下來，放在餐桌上。

譚明把鍋從廚房端出來，熱氣夾帶濃濃咖哩的氣味，在冰雪天裏顯得格外厚重。那股香氣像是一種慰籍，讓人無法拒絕，也慢慢驅散了整個早上—或者應該說下午—的寒氣。

兩人坐下來分麵的時候，窗外依舊是暴雪的白，屋內卻因為這鍋咖哩麵而多了一點溫度。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0iYHy6JEU

吃完麵，碗還沒收，兩個人就在餐桌前坐下來了。

沒有儀器，沒有實驗室，只有各自的電腦。

譚明把歷年的數據調出來，從最早的那一筆開始，一年一年往下拉。

螢幕上，三個數字並排：

2013 — 0.60μs

2014 — 0.61μs

2015 — 0.62μs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PIUbWb29C

一間燒的只剩下一堆黑色殘骸的實驗室外，空氣裏彌漫著刺鼻的焦臭。

「混賬！爲什麽實驗室會燒起來！」一個面色冷酷的中年人失去了往日的鎮定，聲音像鞭子般抽打在眾人身上。

「Leon，剛才我們的數據突然間‘跳躍’，隨後機房就突然失火了...」一名年長的工程師滿臉灰黑，語氣裡帶著顫抖。

「查出什麽原因了嗎？」

「電路系統不兼容，我們沒做好工程冗餘，然後突然過載......」

「實驗資料呢？」

「這...主伺服器嚴重燒毀...」

場面陷入死寂，只剩下焦灼的氣味和劈里啪啦的火焰聲。

「可是...我們都有注意到‘跳躍’前的數據..0.57us…」一個年輕的實驗人員顫巍巍地開口，聲音像被壓抑在胸腔裡。

「什麽意思？」

「不清楚...」

中年人的臉色愈發陰沉，冷意壓得眾人屏息。「去，給我重啓實驗！」

「這......」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RAlds5Qmm

最開始，譚明和諾伊德以爲或許是某種不知名來源的信號衝突，在時間戳上留下的絕對零延遲的偽影。

後來甚至有人說，那根本不存在，是他們的分析方法出了問題。

然後昨晚的孤島告訴他們：這個絕對0延遲的存在性，也隨即在沒任何干擾的情況下‘强制刷新’了。

兩個完全隔離的系統，在同一個時間窗口，各自記錄到了它。一個正弦，一個負弦，相加為零，乾淨得沒有任何一點噪聲殘留。

那不是偽影。那是某個真實存在的東西，在他們馬拉松式的實驗中，觀測到了三次，每一年的同一天同一個時候，一定準時出現。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FYno9EHjn

「誤差不會每年都漸進得這麼整齊。」諾伊德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用手指在桌上點了點那三個數字，「0.01，0.01，每年都規律性地增加。自然誤差沒有這種規律性，它應該是散亂的，有多有少，不會像是有人在後面用尺量著往上加。」

譚明沒有說話，只是把那三個數字盯著看。

三個數字排在一起，太整齊了。整齊到讓人不舒服，像是某種順數，只是他們還不知道在順數什麼。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AwZTWSt2j

譚明站起來，走到客廳的白板前。

他拿起筆，畫了一條正弦曲線。

然後在它下面，畫了一條負弦。

兩條曲線對稱，像是互相照著的鏡子。

他盯著那兩條線，沒有繼續動筆。

諾伊德端著一杯咖啡，走到他旁邊，也看著那兩條線。

喝了一口咖啡，諾伊德皺起了眉頭，才發現咖啡沒攪匀，隨後往身後的餐桌上隨手拿起一根咖啡攪拌棒。

攪拌棒伸進去，開始慢慢攪動。

水面出現了波紋，一圈一圈向外擴散，碰到杯壁，反彈回來，和新的波紋交疊在一起。

他忽然停住。

就這樣看著那杯水。

「明，如果不是時間呢？」他說。

譚明轉過頭，「什麼？」

「如果0.60不是時間偏移，」諾伊德說，眼睛還盯著水面，「而是兩個狀態的距離呢？」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sR0CP95Vw

譚明沒有立刻說話。

他走過來，站在諾伊德旁邊，也看著那杯水。

波紋還在擴散，越來越淡，慢慢接近消失。

「你繼續說，」譚明說。

諾伊德把攪拌棒重新放進去，這次輕輕攪，製造出一個穩定的圓形波紋，「一個波源，波紋是這樣的，」他說，「向外擴，穩定，觸頂反彈，然後消失。」

然後他用手指在杯子另一側輕輕點了一下水面。

兩組波紋相遇了，在某些地方疊加，水面凸起來；在某些地方抵消，水面反而變得很平。

「兩個波源，相位相同，」諾伊德說，「但是干涉，是可預測的，有規律的。」

他停了一下，「但是如果兩個波源的相位開始偏離呢？」

他再次用手指點水面，這次位置偏了一點，時間也錯開了一點點。

兩組波紋相遇，這次疊加的方式變得混亂，水面的起伏不再對稱，出現了幾個譚明叫不出名字的複雜形狀。

「干涉增加，」諾伊德說，「偏離越大，系統越混亂。」

「但昨日的系統，完美的不可思議，所有的噪聲都像是被抹平！」譚明盯著水面，他想到了那兩組數據，一正一負。

然後他想到了那三個數字。

0.60。

0.61。

0.62。

每年，整齊地增加。

每年，兩個狀態之間的距離，就往外走一點點。

「或許，這也不是時間，」譚明說。

他停頓了一下。「它像熵。」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oR9BbAY6z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鐘。

窗外的雪聲沒有聲音，但你能感覺到它的重量在屋頂和牆壁上慢慢積累。

譚明走回到桌子前，打開Excel。

他把三個數據點輸進去。2013，0.60。2014，0.61。2015，0.62。

然後做外推。

如果這個趨勢是線性的，每年遞增0.01us，那麼曲線是平緩的，可預測的。

但如果它不是線性的呢？

他把模型換成指數增長，重新跑了一次。

曲線彎曲起來了，緩慢地，然後越來越陡。

他盯著螢幕，沒有說話，把那條曲線繼續往右延伸。

在某個未來的時間點，曲線陡然上揚，幾乎變成垂直的。

偏移量在那個節點之後，不再是可以計算的數字。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JiJTivmXJ

諾伊德走過來，站在他身後，看著螢幕。

房間忽然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不是因為沒有聲音，而是因為兩個人同時停止了呼吸一樣的靜止。

「這不可能，」諾伊德說，聲音很低。

譚明沒有說話。

螢幕上那條曲線靜靜地待在那裡。

如果按照這個速度，某個未來時間點，偏移量將突破某個臨界值。

那時，‘强制刷新’可能無法修正。

第一次，‘臨界點’這個詞出現在譚明腦子裡，沒有被說出來，只是在那裡待著，像是一塊他還不想翻開的石頭。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d8GMVYHBT

晚上，暴雪還在持續。

氣溫繼續下降，窗縫裡開始有細小的冷風滲進來，譚明用一條舊毛巾把窗台塞了一下。暖氣管發出輕微的嗡鳴，是那種老房子特有的、金屬受熱膨脹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建築物在低聲抱怨。

書桌上還放著那半杯水。

攪拌棒斜靠在杯沿，水面早就平靜了，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譚明回頭看了一眼那杯水。

「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諾伊德從電腦螢幕上抬起頭，「什麼？」

譚明看著那杯平靜的水，「如果‘强制刷新’不是造成異常的原因，」他說，「而是在阻止異常呢？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CD72Dz8z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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