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位 - 第十八章觀測者

這場暴風雪沒有要停的意思。

氣象台的預報一再被修正，先說三天，後來說五天，最後索性不說了，只在每日公告裡用粗體字提醒居民：非必要不要出門。整個波士頓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地鐵停駛，大學停課，實驗室關閉。窗外的雪沒有颱風那種可以計算的暴烈，它只是持續，像某種沉默的意志，把一切都壓在原地。

街道上偶爾有緩緩駛過的除雪車，橙色的警示燈在白雪裡來回閃爍。除此之外，整個城市都是空的。

譚明和諾伊德也困在出租屋裡，哪兒也去不了。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2mFndpRPH

暴雪封城的第二天，諾伊德把一本舊筆記從書架的最底層翻出來。

那是一本藍色封皮的日志本，邊角已經磨爛，幾頁因為環境受潮而翹曲變形。他把那幾頁小心地撕開，在廚房桌上攤平，像是在整理某個挖出來的東西。

「你在找什麼？」譚明從電腦旁邊抬起頭。

諾伊德說，「項目初始的記錄。」

他翻到某一頁，停了一下。

那一頁記的是最初設置實驗的流程。儀器參數，實驗條件，信號采集的方式。密密麻麻的數字，中間穿插著幾句備注，字跡比較潦草，像是隨手記下的念頭而不是正式的記錄。

最後一條備注只有一行：

如果不被觀測，該實驗會不會有類似光粒二象性的性質？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筆記本蓋上了。

那是一個最初不成熟的想法，後來隨著實驗的衍化二慢慢的被遺忘。

但現在因爲孤島那高度相干化而產生的數據，則讓他又想起當年的那個設想。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2imi0roZ7

外面的雪還在下。

沒有辦法去實驗室，也沒有辦法使用設備去進行下一階段的數據采集，他們只能在現有的條件下做能做的事。

兩台筆記本電腦，幾根接線，譚明自己寫的一段腳本，和廚房桌上那半杯還沒換掉的水。

他們試圖用軟件模擬孤島的條件。不是真正的孤島—他們沒有那個設備—而是在思想上把它復原。諾伊德把兩台電腦的網路全部斷開，關掉藍牙，把手機翻到背面。譚明的腳本負責模擬訊號隔離的基本邏輯，雖然他知道這個層級的模擬跟真正的孤島相去甚遠，就像在紙上畫一個咖啡杯，跟真正捧著一杯熱咖啡，是兩件不同的事。

諾伊德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水杯開著蓋子放在桌上。

他回到電腦前，腳本剛好跑完了一個週期。

螢幕上出現一個讀數。

他看了一眼，覺得不對，又看了第二眼。

「明，」他說。

譚明沒有立刻反應，還在看自己的螢幕。

「明。」

這次語氣不同。譚明抬起頭，走過來，站在諾伊德旁邊。

螢幕上的數字是 0.61us。

這和昨天實驗室的數據有出入，昨天實驗室最後記錄到的延遲是 0.62us。

而0.61us 是 2014 年實驗室取得的數據。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外面偶爾有風聲，拍打著窗戶，然後消失。

「這台電腦，」譚明慢慢地說，「沒有任何隔離設備。」

諾伊德，「但它出現了。」

諾伊德轉頭看著那杯水，水面完全平靜，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我沒有刻意做任何事，」他說，「我只是站起來，去倒了杯水。」

「然後你回來了。」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ORO4PaV9D

「孤島或許不是廣義上的第二組獨立的設備...」諾伊德說。

譚明沒有立刻說話。他走到白板旁邊，拿起筆，但沒有寫任何東西，只是無意識的用筆帽在白板邊緣敲了一下，又一下，規律又不規律的敲打聲，像是冥想，像是發呆。「那它是什麼？」

諾伊德搖搖頭，「不知道。但如果它不是設備，」他說，「那我們一直以來試圖‘重現’的方式，可能根本就是錯的。我們不是在製造它，而更像是在…等它出現？」

譚明把筆放下了。他想到了過去兩年的實驗。每次那個絕對0的相差出現，總是在他們的預料之外，想要重現卻始終不得要領。預料之內。他們設置條件，調整參數，做了大量的準備工作——但完美相差究竟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樣的形式出現，他們從來沒有真正控制過。

他們以為自己在主導實驗，但也許他們只是在等一扇窗戶自己打開。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imdS04gxQ

下午，譚明在 Excel 裡新開了一欄，把今天軟件模擬的讀數也輸進去。

0.61μs。

他盯著那個數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開始轉動，轉得很慢，像是一個生了鏽的齒輪，你能聽見它在動，但還看不出它要帶動什麼。

「欸，」他說，「你來看一下。」

諾伊德走過來。

「我們的孤島，今天讀到的數值，比實驗室昨晚的讀數，整整少了 0.01。」

諾伊德的表情沒有變，但他停止眨眼了，就這樣盯著螢幕。

「這不就是，」他說，聲音很慢，「2014 和 2015 的差距？」

譚明沒有說話，讓那個推論在空氣裡待了一會兒。

「如果模擬得到的數據比真實孤島慢 0.01，」諾伊德說，「那這三年的數字，從 0.60 漸進到 0.62…」譚明停頓了一會兒，「可能不是時間流逝造成的。」

兩個人都沉默了。

窗外的雪聲沒有聲音，但你能感覺到它的重量在屋頂和牆壁上慢慢積累。

「某個系統，」諾伊德說，「在逐步遠離。」

「對，」譚明說，「而且每一年，它就再遠一點。」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Y7GhOgulB

那場火之後，Leon多了一個習慣：他會在每天早上進辦公室之前，都會在走廊的盡頭站幾分鐘，背對著辦公室的方向，看著窗外。

外面是一片普通的城郊景色，幾棵樹，遠處的建築輪廓，偶爾有車開過。沒有任何值得看的東西。但他就是站在那裡，幾分鐘，然後才走進去，開始新的一天。

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爲什麽會有這個習慣。

逃避？又或是靜心？

火災燒掉的不只是主伺服器，連帶燒掉的是一整套尚未來得及複製的實驗參數。

那些參數他們是找不回來了，雖然用的還是同一組實驗人員，但根本就沒辦法記得所有的細節。很多時候，一寫參數的細微變動，代表的就是另外一種的實驗結果。

就好像概率上永遠不會出現兩多相同晶體結構的雪花。

他們重啟了實驗。重啟了很多次。

每一次，數據都差一點點。

差的那一點點，就是他一直在找的東西。

和德國那邊的視訊會議是下午兩點開始的。

那是一家專門做精密儀器的製造商，Leon 的團隊已經和他們合作了將近兩年，此刻正在討論一批客製化設備的技術規格。負責對接的銷售叫 Müller，是個說話很快、喜歡在句子末尾加「對不對」的中年男人。Leon 不討厭他，但也沒有特別喜歡，只是覺得跟他談事情需要集中注意力，否則很容易被他帶跑。

會議進行到大約四十分鐘的時候，技術部分已經談完了，剩下簽購的流程和ETA的確認。Müller 翻著他那邊的文件，說了一句話：

「Leon，對了，這儀器的交付時間，我們可能要排到五月底，最近相關客製化需求突然多起來了，這種沒辦法量產的儀器只能靠工程師手搓...說起來也奇怪，像你們的這種采集需求，我們這兩年才遇到第二次。」

Leon 沒有立刻說話。

「第二次？」他說。

「對，」Müller 說，語氣完全輕鬆，像是在聊天氣，「不過那邊的用途應該是學術研究，跟你們不太一樣...」他停頓了一下，「哦，我好像說的太多了...反正就是排期的問題，Leon，五月底交貨，你們有問題嗎？」

「五月底沒有問題。」

會議在十分鐘後結束了。

Leon 坐在椅子上沉思。

他辦公桌的燈在頭頂嗡嗡地亮著。窗外已經暗下來了，有人在走廊上走過，腳步聲遠了，遠了，消失了。

他在腦子裡把 Müller 那句話重新過了一遍。

差不多類似的需求。學術研究。

Leon 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吐出來。這次的儀器采購，幾乎耗費了他的大量資源，位的只是想要多一組一起，雙軌進行不同參數的數據采集。

他想到那場火災之後的那幾個月，他一個人坐在數據殘骸前，試圖說服自己那個跳躍是系統故障。0.57us，那個數字在他腦子裡待了將近兩年，像一根不大不小的刺，不到致命的程度，但也不讓你忘記它的存在。

他以為他是唯一一個在這個實驗方向深耕的人。

現在他知道，他不是。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辦公室的燈自動調暗了，走廊已經沒有腳步聲了，整棟樓慢慢安靜下來。

他感覺到的不是緊張，也不是憤怒。

是一種奇異的、讓他有點不知道如何處置的寬慰。

「同路人嗎？」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z3hth1ruh

譚明把窗台旁邊的舊毛巾塞緊了一點，神色有點累的回到桌前，看著螢幕上那密密麻麻的數據。

諾伊德端著一杯咖啡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白板上那兩條線——那條正弦，和它下面那條負弦，對稱，像是互相照著的鏡子。

「你有沒有想過，」譚明說，「我們一直以為，是我們在看著實驗。」

諾伊德看向他，沒有說話，等他繼續。

「但如果，」譚明說，「實驗艙裏的物理反應也在反向觀測我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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