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24日,夜裡十點。
實驗室裡的人比平時多了不少,氣氛也熱鬧了許多。
Harrington靠在後排的牆邊,雙臂交叉,像是剛好在那裡站著,但眼神一直在實驗室裡來回掃視。設備、走線、顯示屏、每一個接頭...那是一種幾乎不帶任何感情的審視,像是一個人在用幾十年積累下來的直覺,把眼前的東西逐一過篩。Mikhail則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攤開一本紙質筆記本,筆在手裡,但還沒有寫任何東西,只是靜靜地看著房間中央那排設備。陳可站在Mikhail旁邊,不時低聲說幾句,Mikhail偶爾點頭,沒有回應。
Leon站在距離孤島系統大約兩步的地方,手插進外套口袋,背對著大多數人,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而他的兩個工程師在孤島系統那邊做最後的確認。那個年輕的工程師推了推眼鏡,俯身對著記錄器的顯示屏核對了一遍時間戳;另一個工程師則遊走在各個儀器的連接處,反複核對電壓和儀器運轉的穩定性。
整個實驗室裡有種奇怪的氛圍,大家沒有任何的交談,也不是空曠的那種安靜,而是人多了之後反而沉下去的那種,彷彿每個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屏住同一口氣。
現在是夜裡十點整。
距離零時零五分,還有兩個小時零五分鐘。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hbKAT9T3v
「有一件事我想提一下。」Leon的聲音不響,但足以吸引在實驗室所有人的目光。
Leon把雙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不緊不慢地說,「孤島方案現在是一個封閉系統。既然都已經是孤島了,何不也讓幾個觀測者‘隔離’在孤島呢?」
譚明和諾伊德相視一眼,諾伊德說到「理論上有價值,但我們沒有驗證新增隔離會不會引入新的變數。」
譚明跟著說,「即使要隔離,現在...」,看向手錶,「時間上也來不及...」
「只要再加幾塊隔離隔板。」Leon說,語氣像是在提一件很小的事,「把孤島區域分成兩個獨立的觀測空間,各選兩個人進去。然後和門外的我們之間不通信,不共享任何信息,各自獨立記錄觀測數據。實驗結束後,兩份記錄交叉比對。」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鐘。
「這不在原定方案裡,也很倉促。」譚明說,語氣很平,臉色沒有變。
Leon承認,「是的,但隔板是現成的,改動量極小,孤島系統的架構不需要任何調整。你們現在有時間做這個決定。」
「就算要做,我們的時間也快來不及了...」諾伊德開口。
「四十分鐘以內。」Leon說,「我的人可以做到。」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iIsWztfEt
Harrington在後排沒有動,但他的眼睛從Leon身上移開了,看向譚明。那個眼神沒有任何建議的成分,只是在等。
譚明看了諾伊德一眼。
兩個人之間沒有說話,但某種東西在那一眼裡交換完了。
「做。」譚明說。
兩個工程師開始佈置的時候,完全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隔板的位置剛好能在不移動任何設備走線的情況下完美隔開兩組設備,隔板的固定件也直接能從他們的貨車取得。沒有討論,沒有確認,兩個人之間幾乎不說話,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隔離部署,每一個步驟都流暢的不可思議!
三十八分鐘後,這個獨立的觀測隔間成形,孤島已經成形!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lQQIS7Cp6
「我來吧。」Mikhail率先走進了孤島,隨後是陳可。
Harrington看了一眼那個隔間,背著手打量了一圈,沒有說什麼,在隔間外面的椅子上坐下來。Leon也在Harrington旁邊坐了下來。
隔板合上。
此時的情況:
孤島:Mikhail、陳可和兩個Leon帶來的工程師
實驗室:譚明、諾伊德、Harrington和Leon
實驗室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設備低頻運轉的聲音,和走廊裡偶爾傳進來的、很遠的腳步聲。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8EiwDtarp
譚明站在主控台旁邊,看著顯示屏上那些平穩跳動的數字,沒有說話。
諾伊德在旁邊,兩手撐在工作台邊緣,也看著屏幕,呼吸很慢,很均勻。
Leon坐在他原來的位置,沒有動,手重新插回口袋,像是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沒有任何好奇心。
零時零五分到來的方式,平靜得幾乎讓人措手不及。
和預想的一樣!所有的波形都以同一段長度為0.062秒的序列循環對齊和重疊。
「大家快看時間戳!」諾伊德嘶吼。
只見
系统显示:
波士顿:GPS时间:0.00us
眾人还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显示屏的数据忽然闪烁,所有的数据瞬间被强制刷新。
波士顿:GPS时间:0.62us
一樣也不一樣,這次除了譚明和諾伊德,還有其他的權威觀測者!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ncjH3Ko5w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說話。那種沉默不是因為沒有感受,而是因為感受太過具體,大到語言在它面前暫時失效。整個房間裡只有設備運轉的聲音,和某種難以名狀的、剛剛發生了什麼的靜默。
譚明站在主控台旁邊,看著顯示屏上那組數字,表情很難形容。不是欣慰,不是興奮,更接近一種極度疲倦之後終於落地的確認——像是一個人走了很長的路,在路的盡頭看到了他出發時就知道會在那裡的東西。它一直在那裡。只是現在他終於站在了它面前。
他轉過頭,看向Harrington。
Harrington皺著眉頭,在實驗之前他已經對所有可能造成的不確定性進行排查了,他也不了解為什麼會發生這種‘強制刷新’。
Leon則走道孤島系統旁邊,距離最近,一直都在。他沒有看主控台的顯示屏,也沒有進入隔間,只是站在那裡,神色很平,平到近乎空白。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hHORAFBm7
時間倒回00:05。
孤島隔間裡,在主實驗室驚呼的那一瞬間,兩個工程師同時盯著面前的記錄器顯示屏。
一開始的時間戳差也是完美的0,而後馬上刷新至0.62us。
Mikhail和陳可面面相覷的看著那瞬間刷新的時間,而年輕的工程師把這組數字看了很久,他把眼鏡摘下來,擦了一下,重新戴上,看了第二遍。
旁邊那個工程師也安靜的沒有出聲。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那個對視很短,不超過兩秒,但那兩秒裡有某種東西在流動——不是驚訝,而是比驚訝更深的東西。是一種等待了很久的事情,終於從數字裡長出來的確認,幾乎壓制不住,又必須壓制住。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PmdpTpvtO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則是眾人對這兩組數據的逐條核對。
Harrington從隔間裡出來之後,接過陳可遞的原始日誌,站在工作台旁邊翻看,看了大概十五分鐘,把紙翻過去,從頭再看了一遍。然後他說,「時間戳的來源。」
「GPS授時,獨立接收,時間精度一百納秒以內。」年輕的工程師說。
所有的參數,實驗室和孤島都一樣。
Harrington把紙放下來,看了諾伊德,再看了譚明,沒有說話。走回到靠牆的那個位置,重新把手臂交叉,繼續看著房間。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我信了」。但他也沒有再問問題。
Mikhail在另一側,把兩份隔間內的獨立記錄攤在桌上,左右對比,用鉛筆在幾個時間節點上標了記號,停了很長時間,然後說,「諾伊德,對不起,之前我誤會你了...」,停頓了一下,笑咪咪的看著他,「過後有你頭痛了!」
陳可把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放下,沒有打電話,沒有發訊息,只是把手機放回口袋,看著那一對對的數據,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是某個他以前不相信的東西,剛才在他面前發生了,而他還沒有想好要怎麼對待這件事。
凌晨兩點,人陸陸續續散了。
Leon的兩個工程師在另一側收拾設備,安靜,高效,和來的時候一模一樣。Leon本人在門口停了一下,和譚明說,「數據的事,我們按協議走。」
「好。」譚明說。
Leon點了點頭,走了。沒有多說一個字,沒有回頭。
等所有人都走了,實驗室只剩下譚明和諾伊德。
諾伊德靠在牆上,兩手插進口袋,看著顯示屏上那組已經靜止的數字,說,「你剛才注意到Leon了嗎。」
譚明努力的回憶了一下,遲疑的說道,「似乎在那組數字出現的瞬間,Leon的眼神迅速的往孤島方向移了過去。」
「嗯。」
兩個人都沒有繼續說下去。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QgDPCOieg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誰都沒有先開口,誰都沒有先離開。
沉默裡,譚明偶然抬起頭,看向窗外。
窗玻璃上,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打。
下雪了。
街燈的光把雪照得很亮,地面已經有了薄薄的一層白,腳印還沒來得及留下,就被新的雪覆蓋。整座城市像是在他們不注意的時候,悄悄換了一件衣服。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w7kssg45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