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位 - 第十四章旁觀者

「哈哈，David可是有好多年沒主動聯繫過我了。」Leon停頓了一下，「既然是David介紹的，那我給他個面子，說說看你找我是什麼事情吧。」

譚明把需要租借實驗設備的需求，實驗時間窗口都告訴了Leon。

「你說你們要有兩組實驗設備，時間的卻很趕。」Leon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不像是在問問題，更像是在確認一個他已經知道答案的事實。

「是的。」譚明道，「我們需要一組‘孤島’來橫向比對我們的實驗數據，至於時間點...那涉及我們的實驗機密，恕我不能奉告...」

電話的另一頭，Leon的嘴角則微微上揚，彷彿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設備我可以提供，但有一個條件。」他說話的方式很奇怪，不是那種商量的語氣，也不是居高臨下，而是一種非常平靜的、像是在走一個他已經預演過很多次的流程的感覺。

「你說。」

Leon平靜的道，「不是費用的問題。我的條件是：我的團隊必須全程參與。設備屬於我們的實驗體系，我不會讓它脫離團隊管理。所有的安裝、校準、記錄，由我的人負責。」

譚明沒有立刻說話。

思考了一陣，「我需要和我的實驗夥伴商量。」

「當然。」Leon說，「但不要太久。時間窗口是你們的問題，不是我的。」

電話就這樣掛了。

譚明回到實驗室的時候，諾伊德正在工作台前整理參數文件，頭也沒抬，「我希望聽到好消息。」

「設備沒有問題。」譚明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諾伊德，「但他有條件。」

這次諾伊德抬起頭了。

譚明把Leon說的複述了一遍，沒有加任何評論，只是照原話說。諾伊德聽完，沉默了一段時間，表情是那種在心裡快速推演的狀態。

然後他開口，問的不是設備，不是Leon，而是他提出的條件。

「數據歸屬怎麼算。」

譚明看著他，「你第一個問這個。」

「這是最重要的問題，」諾伊德說，語氣很平淡，「其他都是可以解決的細節。」

兩個人在工作台前坐下來，開始把這件事從頭捋一遍。

诺伊德拿起纸笔。

「三条。」

「第一，保密。」

「第二，任何成果必须聯合發表。」

「第三，原始數據雙方共同持有。」

譚明皺眉。「這麽苛刻，他會答應？」

「如果他真的是衝著科學來的。」

諾伊德把筆放下，「他會。」

諾伊德靠回椅背，看著天花板，過了大概有一分鐘，「你覺得他是什麼人。」

「我不知道。」譚明說，「但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就好像他也懂我們的實驗，甚至儀器都是現成的...」

「其實我們也沒有更多的選擇了，我只是盡所能的保護我們的學術結晶...」諾伊德有點沮喪，「打給他，告訴他我們同意他的條件，但具體細節我們需要在他的團隊進場之前確定下來，書面的。」

2014年12月30日，早上七點五十分。

MIT校園裡的那家咖啡廳在八點才正式開門，但側門通常七點半就開著，給早到的教職員用。Harrington進去的時候，Leon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著一杯咖啡，沒有動，像是點了之後就忘記了它的存在，只是看著窗外。

校園裡還沒什麼人，冬天的早晨，草坪上有薄薄的霜，陽光剛剛出來，把磚路照得橘紅。

Harrington在對面坐下來，沒有問他從哪裡來，也沒有問他住在哪裡。

「老師，好久不見，我們上一次見面還是在我畢業典禮那時。」Leon看著身體有點發福的Harrington 說道。

「當年你沒有繼續留下來搞學術研究，真的是物理學界的一大遺憾啊。」侍應生把燕麥端了上來，Harrington低頭用小勺子攪了幾下，「這些年你到底在做些什麽？」

這個問題問得很普通，普通到可以用任何一個普通的答案敷衍過去。

Leon想了一下，「一些工程項目。」

Harrington看了Leon，「還是不肯説嗎？」

Leon笑了笑，不回答。

Harrington再追問，「我几乎沒有在任何的論文發表中看到你的署名。」

Leon想了想，「那説明我藏得還不錯！」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咖啡廳開始陸陸續續有人進來，有些研究生背著包直接去吧台排隊點餐，有幾個教授在另一側坐下來打開電腦。整個空間的聲音慢慢升起來，把他們這個角落隔成一個相對安靜的地方。

八點過十分，Leon站起來，把外套拿起來，「老師，我要去商談細節了，先告辭了。」

Harrington 安靜的擺了擺手，示意他離開。

Leon推開側門，走出去，冬天的冷空氣把他的身影包住，他沒有回頭，沿著磚路往實驗樓的方向走，步伐很穩，不快，像是一個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的人。

「那我們合作愉快。」Leon站起身和譚明還有諾伊德握手。

Leon基本上同意諾伊德提出的所有條件，但是作爲交換，他會讓兩個他團隊的人參與實驗，而取得的數據則雙方共同持有，並簽了一份Non disclosure agreement (NDA)來約束雙方的法律責任。而他則會和Harrington一起在旁邊見證實驗。

2015年1月2號，早上九點四十分。

實驗室的門開了，進來兩個人，而Leon本人并沒有來。

一個是工程師，大概是三十多歲，中等身材，棕色工裝外套，背著一個看起來分量不輕的設備箱。進門之後先是很快地把整個實驗室掃了一眼，那個眼神不是好奇，仿佛是在計算空間佈局、電源位置、走線路徑。掃完了，才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另一個更年輕，二十五六歲，戴眼鏡，拖著一個滾輪行李箱，裡面裝的顯然不是衣服，走路的時候非常小心，過門檻的時候特意把箱子提了起來而不是讓它顛過去。

工程師把設備箱放下，打開，開始清點裡面的東西。他們沒有說話，也沒有介紹自己，只是把每一件設備取出來，放在工作台上，按照某種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順序排列好，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份手寫的清單，逐項核對。

沉默持續了大概十分鐘。

最後是年輕的那個先開口，摘下眼鏡擦了一下，對譚明說，「Leon已經給我看了你們的方案，在原有的孤島設計上，有幾個地方我們建議做一些調整。」

「你説説看。」譚明有點驚訝的看著這個年輕的工程師，他和諾伊德原以爲Leon塞兩個人進他們的實驗組只是爲了混資歷，可是現在看起來顯然沒有那麽簡單。

「首先是記錄系統。」他說，「你們原本是單套記錄器，我們的方案是雙記錄系統，同一組數據同時寫入兩套完全獨立的記錄器，兩套之間沒有任何通信，也沒有共用任何硬件節點。實驗結束後比對兩份記錄，如果一致，數據可信度提高一個數量級。」

諾伊德沒有說話，但他的表情微微變了，是那種聽到一個自己沒有想到但邏輯上無懈可擊的方案時的反應。

「第二，時間源，」年輕人繼續說，「你們用的是實驗室網絡時間協議，NTP，這個有問題，網絡延遲會在時間戳上引入最多幾十毫秒的誤差，在你們的實驗窗口裡，這個誤差不可忽略。我們帶了一個獨立的GPS時間接收器，直接鎖定衛星信號，時間精度在一百納秒以內，和任何網絡完全脫鉤。」

諾伊德這次出聲了，「GPS接收器？」

「是的。」

「那個東西……不是普通實驗室的標配。」

年輕人看了他一眼，「你很識貨。第三，獨立電源，你們現在的供電走的是樓層總線，和其他實驗室共用，外部的電磁干擾會通過電源線耦合進來，在你們這個靈敏度級別，這個是不能忽略的噪聲來源。我們帶了一套UPS加濾波器的組合，孤島系統的供電完全獨立，和樓層電網物理隔離。」

譚明聽到這裡，看了諾伊德一眼，而諾伊德則是繼續看著那個年輕人。

「最後，數據隔離，實驗開始之後，孤島系統的所有設備禁止任何形式的聯網，直到實驗結束並完成數據封存。如果有人需要查看實時數據，只能通過孤島系統內部的顯示終端，這個終端是單向的，只讀，沒有任何輸出接口。」

說完，把眼鏡重新戴上，看著譚明，「有問題嗎？」

譚明想了一下，「沒有。」

工程師在那之後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個字，但他們的手卻沒有停過。

走線的方式和譚明見過的所有實驗室技術人員都不一樣，每一個細節都有道理，但這些細節則需要非常豐富的實踐經驗才能辦到。

諾伊德站在一旁，看了大概半個小時，然後低聲對譚明說，「這個人做過野外部署。」

「什麼意思？」

「實驗室裡的器材安裝，你不需要考慮這麼多，因為環境是可控的，」諾伊德說，「他這樣做，是因為他習慣了在不可控環境裡工作，在那種地方，每一個細節你都要假設它可能出問題。」

兩位工程師確認完繁瑣的安裝程序之後已經是晚上9點了。

諾伊德拍了拍手，「今天大家辛苦了，今晚我們去吃德州烤肉，不限量，我請客。」

兩位工程師互相看了一眼。那個年輕人推了推眼鏡。「不用了。」

「明天十點，我們過來試運行。」

說完便開始收拾工具，彷彿從頭到尾都只是完成一項工作。

沒有寒暄。

沒有客套。

甚至沒有多問一句和實驗無關的事。

等兩人離開後，實驗室重新安靜下來。

工作台上，多出了幾套譚明叫不出名字的模組。

雙記錄系統已經架設完成，獨立授時系統正在後臺運作。

孤島方案裡最後一塊缺失的拼圖，也終於補上了。

譚明看著那一排設備，「Leon真的不是來混署名的。」

諾伊德沉默了一會兒，看向那套剛完成的系統。

「那個GPS授時模組，我以前只在參觀國家級實驗室裏見過...還有那套隔離記錄架構...一般大學根本沒有實力這樣玩。而且我覺得...」

「什麼？」

「這些設備加起來，可能比我們整個實驗室都貴。」

第十五章面面相覷

2015年1月24日，夜裡十點。

實驗室裡的人比平時多了不少，氣氛也熱鬧了許多。

Harrington靠在後排的牆邊，雙臂交叉，像是剛好在那裡站著，但眼神一直在實驗室裡來回掃視。設備、走線、顯示屏、每一個接頭...那是一種幾乎不帶任何感情的審視，像是一個人在用幾十年積累下來的直覺，把眼前的東西逐一過篩。Mikhail則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攤開一本紙質筆記本，筆在手裡，但還沒有寫任何東西，只是靜靜地看著房間中央那排設備。陳可站在Mikhail旁邊，不時低聲說幾句，Mikhail偶爾點頭，沒有回應。

Leon站在距離孤島系統大約兩步的地方，手插進外套口袋，背對著大多數人，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而他的兩個工程師在孤島系統那邊做最後的確認。那個年輕的工程師推了推眼鏡，俯身對著記錄器的顯示屏核對了一遍時間戳；另一個工程師則遊走在各個儀器的連接處，反複核對電壓和儀器運轉的穩定性。

整個實驗室裡有種奇怪的氛圍，大家沒有任何的交談，也不是空曠的那種安靜，而是人多了之後反而沉下去的那種，彷彿每個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屏住同一口氣。

現在是夜裡十點整。

距離零時零五分，還有兩個小時零五分鐘。

「有一件事我想提一下。」Leon的聲音不響，但足以吸引在實驗室所有人的目光。

Leon把雙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不緊不慢地說，「孤島方案現在是一個封閉系統。既然都已經是孤島了，何不也讓幾個觀測者‘隔離’在孤島呢？」

譚明和諾伊德相視一眼，諾伊德說到「理論上有價值，但我們沒有驗證新增隔離會不會引入新的變數。」

譚明跟著說，「即使要隔離，現在...」，看向手錶，「時間上也來不及...」

「只要再加幾塊隔離隔板。」Leon說，語氣像是在提一件很小的事，「把孤島區域分成兩個獨立的觀測空間，各選兩個人進去。然後和門外的我們之間不通信，不共享任何信息，各自獨立記錄觀測數據。實驗結束後，兩份記錄交叉比對。」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鐘。

「這不在原定方案裡，也很倉促。」譚明說，語氣很平，臉色沒有變。

Leon承認，「是的，但隔板是現成的，改動量極小，孤島系統的架構不需要任何調整。你們現在有時間做這個決定。」

「就算要做，我們的時間也快來不及了...」諾伊德開口。

「四十分鐘以內。」Leon說，「我的人可以做到。」

Harrington在後排沒有動，但他的眼睛從Leon身上移開了，看向譚明。那個眼神沒有任何建議的成分，只是在等。

譚明看了諾伊德一眼。

兩個人之間沒有說話，但某種東西在那一眼裡交換完了。

「做。」譚明說。

兩個工程師開始佈置的時候，完全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隔板的位置剛好能在不移動任何設備走線的情況下完美隔開兩組設備，隔板的固定件也直接能從他們的貨車取得。沒有討論，沒有確認，兩個人之間幾乎不說話，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隔離部署，每一個步驟都流暢的不可思議！

三十八分鐘後，這個獨立的觀測隔間成形，孤島已經成形！

「我來吧。」Mikhail率先走進了孤島，隨後是陳可。

Harrington看了一眼那個隔間，背著手打量了一圈，沒有說什麼，在隔間外面的椅子上坐下來。Leon也在Harrington旁邊坐了下來。

隔板合上。

此時的情況：

孤島：Mikhail、陳可和兩個Leon帶來的工程師

實驗室：譚明、諾伊德、Harrington和Leon

實驗室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設備低頻運轉的聲音，和走廊裡偶爾傳進來的、很遠的腳步聲。

譚明站在主控台旁邊，看著顯示屏上那些平穩跳動的數字，沒有說話。

諾伊德在旁邊，兩手撐在工作台邊緣，也看著屏幕，呼吸很慢，很均勻。

Leon坐在他原來的位置，沒有動，手重新插回口袋，像是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沒有任何好奇心。

零時零五分到來的方式，平靜得幾乎讓人措手不及。

和預想的一樣！所有的波形都以同一段長度為0.062秒的序列循環對齊和重疊。

「大家快看時間戳！」諾伊德嘶吼。

只見

系统显示：

波士顿：GPS时间：0.00us

眾人还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显示屏的数据忽然闪烁，所有的数据瞬间被强制刷新。

波士顿：GPS时间：0.62us

一樣也不一樣，這次除了譚明和諾伊德，還有其他的權威觀測者！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說話。那種沉默不是因為沒有感受，而是因為感受太過具體，大到語言在它面前暫時失效。整個房間裡只有設備運轉的聲音，和某種難以名狀的、剛剛發生了什麼的靜默。

譚明站在主控台旁邊，看著顯示屏上那組數字，表情很難形容。不是欣慰，不是興奮，更接近一種極度疲倦之後終於落地的確認——像是一個人走了很長的路，在路的盡頭看到了他出發時就知道會在那裡的東西。它一直在那裡。只是現在他終於站在了它面前。

他轉過頭，看向Harrington。

Harrington皺著眉頭，在實驗之前他已經對所有可能造成的不確定性進行排查了，他也不了解為什麼會發生這種‘強制刷新’。

Leon則走道孤島系統旁邊，距離最近，一直都在。他沒有看主控台的顯示屏，也沒有進入隔間，只是站在那裡，神色很平，平到近乎空白。

時間倒回00:05。

孤島隔間裡，在主實驗室驚呼的那一瞬間，兩個工程師同時盯著面前的記錄器顯示屏。

一開始的時間戳差也是完美的0，而後馬上刷新至0.62us。

Mikhail和陳可面面相覷的看著那瞬間刷新的時間，而年輕的工程師把這組數字看了很久，他把眼鏡摘下來，擦了一下，重新戴上，看了第二遍。

旁邊那個工程師也安靜的沒有出聲。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那個對視很短，不超過兩秒，但那兩秒裡有某種東西在流動——不是驚訝，而是比驚訝更深的東西。是一種等待了很久的事情，終於從數字裡長出來的確認，幾乎壓制不住，又必須壓制住。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則是眾人對這兩組數據的逐條核對。

Harrington從隔間裡出來之後，接過陳可遞的原始日誌，站在工作台旁邊翻看，看了大概十五分鐘，把紙翻過去，從頭再看了一遍。然後他說，「時間戳的來源。」

「GPS授時，獨立接收，時間精度一百納秒以內。」年輕的工程師說。

所有的參數，實驗室和孤島都一樣。

Harrington把紙放下來，看了諾伊德，再看了譚明，沒有說話。走回到靠牆的那個位置，重新把手臂交叉，繼續看著房間。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我信了」。但他也沒有再問問題。

Mikhail在另一側，把兩份隔間內的獨立記錄攤在桌上，左右對比，用鉛筆在幾個時間節點上標了記號，停了很長時間，然後說，「諾伊德，對不起，之前我誤會你了...」，停頓了一下，笑咪咪的看著他，「過後有你頭痛了！」

陳可把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放下，沒有打電話，沒有發訊息，只是把手機放回口袋，看著那一對對的數據，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是某個他以前不相信的東西，剛才在他面前發生了，而他還沒有想好要怎麼對待這件事。

凌晨兩點，人陸陸續續散了。

Leon的兩個工程師在另一側收拾設備，安靜，高效，和來的時候一模一樣。Leon本人在門口停了一下，和譚明說，「數據的事，我們按協議走。」

「好。」譚明說。

Leon點了點頭，走了。沒有多說一個字，沒有回頭。

等所有人都走了，實驗室只剩下譚明和諾伊德。

諾伊德靠在牆上，兩手插進口袋，看著顯示屏上那組已經靜止的數字，說，「你剛才注意到Leon了嗎。」

譚明努力的回憶了一下，遲疑的說道，「似乎在那組數字出現的瞬間，Leon的眼神迅速的往孤島方向移了過去。」

「嗯。」

兩個人都沒有繼續說下去。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誰都沒有先開口，誰都沒有先離開。

沉默裡，譚明偶然抬起頭，看向窗外。

窗玻璃上，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打。

下雪了。

街燈的光把雪照得很亮，地面已經有了薄薄的一層白，腳印還沒來得及留下，就被新的雪覆蓋。整座城市像是在他們不注意的時候，悄悄換了一件衣服。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1lQgXIIZF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D9EKMpqUC

ns216.73.216.23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