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25日，波士頓。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N9auvhPWd
這一年的聖誕節，波士頓的天氣彷彿壞掉了──不是壞在暴雪或寒潮，而是壞在一種令人困惑的溫暖。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24uhdgMbd
氣溫接近十五攝氏度，街上的行道樹罕見的沒有結冰。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fiJcxhTDS
Newbury Street的各商品店的櫥窗裡堆著棉花做的假雪，而櫥窗外的人卻只穿著薄外套，有些人甚至都解開了領口的釦子。氣像台的人說，這是波士頓有史以來最溫暖的十二月之一，降雪量比往年少了將近六成。整座城市的聖誕節少了過去的街景，像是一齣溫度不對的舞台劇。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BbR0xZQMi
但這似乎沒打消人們對這個特殊節日的熱情。 Quincy Market周圍站滿了捧著熱可可的人，蒸氣從紙杯口升起來，混進呼出的白氣裡。這一年的白氣比往年稀薄，要靠近了才看得見。公共花園裡有小孩吵鬧著想要堆雪人，當然今年沒有雪，最後改成在草地上打滾。查爾斯河沿岸的燈串亮著，暖黃色的光倒映在沒有結冰的水面上，微微地晃著。街角的銅管樂隊吹著《O Holy Night》，一段一段地飄散到不同的街道上去。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rJxGQ9Kgz
整座城市像是在一個不太真實的聖誕節裡，仍然努力地過著聖誕節。
劍橋市，Inman Square附近，一棟建於1960年代的磚樓。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NWvaYmEaX
譚明和諾伊德合租這間公寓已經一年半了。兩房一廳，採光一般，客廳的窗戶朝北，冬天幾乎曬不到太陽，但租金在劍橋算合理，步行到地鐵站七分鐘，騎車到MIT實驗室不超過十二分鐘。他們最初看房的時候，房東特意提到樓裡住了三個哈佛的博士後和一個伯克利來的訪問學者，說這裡是”學者的搖籃」，語氣帶著一點自豪。諾伊德當時沒說什麼，考慮到便利性就果斷下租了。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Wmn13XGvW
譚明是被窗外的陽光照醒的──窗簾沒拉嚴實，留了一道縫，冬天的日光角度低，一條條金色的光柱精準地落在他的身上，在開了暖氣的睡房，顯得格外的炙熱。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veL7icynH
他側過身，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時鐘。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38apBtaD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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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這個時間看了幾秒鐘，像是在確認它的真實性。連軸轉的實驗，已經讓他很久沒有睡飽，更遑論在這個時間點醒來。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hN1cTFAoK
坐起身來，頭髮亂著，沒有其他任何的動作。他只是坐著，讓身體慢慢想起自己在哪裡、昨天發生了什麼事。
閉了一下眼，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重新睜開，起身準備去洗澡。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RZVP2mRsS
諾伊德已經在客廳了，懶洋洋的坐在沙發上，兩腳懸空，手裡拿著一杯咖啡，對著窗外發呆。他頭髮還是一樣整齊，換上了一身輕便的T shirt，神色比昨天輕鬆了一些，像是睡眠把過於繃緊的心情稍微放開了一點。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s93xe9sq4
他站起身，倒了一杯咖啡遞過去。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zqzFTCNgh
兩個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ENIfE6xYN
「我昨晚想了一下，」譚明說，聲音還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我們需要證明在接下來的1月25日的凌晨也會出現這個‘異常’，還有，重現實驗這件事，我們這次不能只靠一組設備來記錄。」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dTascE5bd
「平行推進。」諾伊德沒有回頭，直接接道，像是他也在想同一件事，「一組嚴格按照最初的參數設置，完整復現去年那天的流程，不做任何改動。另一組我們讓他成為一座只是專門記錄實驗數據的孤島，不連線，不聯網。」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y8eecaips
「對。」譚明把手機螢幕點亮，記下這些要點，「如果兩組都能復現...」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IgH9UTc8m
「那就不是巧合了！」諾伊德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那個眼神裡有某種東西，不是興奮，比興奮更安靜，更沉——是一個人在懸崖邊往下凝視時的那種神情。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6tZ5moWs5
「設備也要安排。」譚明繼續說，「強磁系統掃描器我們自己有一台，但如果要雙線同時運行記錄，我們還需要至少——」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Kh1bwzsEr
「一台向量網路分析儀，「諾伊德說，「還有一套任意波形產生器，我們實驗室的備用儀器上週剛被Peter借走了。」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hCWZ57Edp
「所以得趕緊的備齊設備。」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u87b3H0Fh
「得找關係了。「諾伊德看了看窗外，嘆了口氣，帶著點無奈，「聖誕節還要打電話跟人借設備。」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YQcR2Qn0f
「你要是覺得今天不合適...」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JRDapf1ua
「不，」諾伊德打斷他，把咖啡杯放到茶几上，站起來，「越快越好。」停頓了一下，換了個語氣：「但我們得想清楚，設備是一回事，更難的還是人。我想，這次不能只有我們進行觀測...」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QeJ81vqft
譚明沒說話，等他說下去。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yHKpMwcW4
諾伊德走到窗邊，把手插進褲兜，「如果這件事又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數據就算再好，也沒有人會信。我們需要見證者。權威意義上的見證者。不是來幫我們的那種，是來挑毛病的那種。」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rq0aVidyU
「你在說誰？」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arJMvi7im
諾伊德說，「Mikhail，我的導師。」他頓了一下，「以及你那邊的Harrington。」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FoCg5TSok
譚明抬起頭，「Harrington不會來的。」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TqJhDUMjp
「我知道。」諾伊德的語氣很平，「但我覺得我們最好邀請他。」
電話從中午打到下午，斷斷續續。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bLgXy0IJl
諾伊德的導師Mikhail接得最快，聖誕節也埋在辦公室。聽完諾伊德說的，沉默了大約三秒鐘，然後說：「你不要告訴我你在這個美麗的聖誕節還在看這些東西？」又沉默了幾秒。 「把原始日誌寄給我。」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0evR5EsnY
「好的，稍後我會把那兩個日誌電郵給你...」，諾伊德深吸了一口氣，「我們希望您親眼來看，1月24日晚上11點，實驗室，我們會在1月25日零點零五分重現全流程。」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Fdg1e1bgF
Mikhail不解，「為什麼是這個時間。」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G0Y6OhWEf
「因為我們的兩次有效觀測，都是在這個時間...」諾伊德說，「我們在想如果在同一個時間窗口，絕對會重現第三次。」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mh4e7nVj0
電話那頭又是一段沉默，然後Mikhail說，「你還在......算了，以前該勸的，我都已經勸了，讓我先看看數據...」
其他的電話沒有這麼順利。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nVJVpBLWX
譚明的同儕、現在在哈佛物理繫帶博士後的陳可，聽完直接笑了，不是嘲諷的笑，是那種聽到荒謬事情時本能的反應，「譚明，你是認真的？」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WRK1FRyvy
「嗯。」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DgrKsDG7t
「你睡夠了嗎？」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b7RjsckkM
「十個小時左右。」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53RNB9QmV
「……那我再問一次，你是認真的？」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T0gz9H1pB
「把設備準備好，我們明天安排搬運公司過去拿...謝謝！」
最難打的一通電話是給Harrington的。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vPUHbwy48
David Harrington，麻省理工實驗物理系的正教授，五十九歲，以挑實驗漏洞出名，系裡的博士生私下叫他”碎紙機”，不是因為他兇，而是因為他審稿時能把一篇論文的每一個細節都找出問題，最後還給你一堆整整齊齊的質疑清單。這是學術界的絕對權威。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zuU9Apb4G
或許譚明對學術的吹毛求疵的個性也是被Harrington潛移默化所影響的。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UdZIJVwwz
電話響了不知多久，才被接起來。背景裡有隱約的音樂聲和孩子的笑聲。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i3UExTnjE
「明。」Harrington的聲音，不帶任何的語氣，「有什麼事。」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8CcAiDckD
「David，我知道今天是聖誕節，我很抱歉在這個時候打擾你......」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CHkP3M1zR
「打擾是肯定的，直接說吧。」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LLNVX5BLg
譚明說了。完整地說了，從發現關聯的數據，到他們的初步解讀。他盡量用最克制的語言，沒有任何渲染，但即使如此，說完後電話那頭還是沉默了很久。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frzkGGSJI
Harrington最終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平靜，那種平靜裡面有某種東西正在繃緊，「你們還是執著於那個假想的數據嗎？你要知道，已經有很多封投訴信送到我這裡來了，控訴你們浪費實驗資金去證明一個猜想。」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CXw4CWCHh
停了幾秒，「對於學術，我從來不會去限制你的思考，但是你要為了自己所選的方向負責。」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TPKKmiq0I
「我知道。」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yhvC096kM
「譚明」Harrington說，語氣沒有變，「我做物理做了數十年。我見過太多人自以為發現了什麼東西，最後都是一堆的設備問題，或者分析方法的問題，或者一個想得不夠仔細的初始條件......」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C9aF5jSKS
「我知道，所以我請你來看...」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zp6fkn5W0
「如果我去了，發現是個愚蠢的錯誤...」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3tWfqFxu7
「那我從新回到你的實驗組，幫你帶3屆的博士生。」譚明道。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7nK180moq
Harrington沒有立刻說話，「好。不愧是我最得意的學生，希望到時候你能頂得住壓力。」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1FWYF5gC5
嘟嘟嘟嘟嘟——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h0gijMqSL
譚明把手機放下來，看向諾伊德，「他答應了。」
空氣再度安靜了下來，是那種事情告一段落之後的、有些鬆弛的沉默。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9nLDm6TwS
客廳朝北的窗戶透進來的光不多，但今天的陽光異常充足。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CBBpIaWPo
譚明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四點五十二分。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SrHcpLqiM
他打開面前的筆記型電腦，手指搭上鍵盤，準備繼續完善實驗的規劃...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IeRngixTO
「譚明。」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lKTvQ8AAU
諾伊德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平靜，但有某種很輕的什麼，像是疲倦終於從藏著它的地方滲出一點點。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KMT94w9sl
譚明沒有回頭，「嗯？」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PgGwi1FVH
「今天是聖誕節。」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U53zCTErM
譚明的手指停在鍵盤上。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vC6W7baM0
「我們打了一下午電話」諾伊德說，「數據發出去了，能找的人都找了，能安排的都安排了，剩下的要等。」他停頓了一下，「現在快5點了，出去走走？」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fOglbhJqH
這次譚明回了頭。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Qy7n8gUEr
諾伊德靠在廚房門框上，姿勢很隨意，但他的眼睛下面有輕微的陰影，是那種補了一覺也沒能完全消散的疲倦，不是睡眠不足，是某種更深處的、長期積累的東西。他看著譚明，沒有催，沒有說」你應該休息」，只是很平淡地看著他，等。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6zAeREl69
譚明看著他，看了兩三秒。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24fvfxFwt
然後他把手從鍵盤上拿下來，合上了筆記型電腦。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62gSRT25Q
「走吧。」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0w7Ps3ZEr
諾伊德的嘴角動了一下，露出那個招牌的笑容，「我知道一家酒吧，在Kendall Square，今天應該開著。不吵，有生啤，有烤肉，有壁爐......」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E8wyYHapV
兩個人走進了那個不太像冬天卻努力過聖誕節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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