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那家酒吧叫做The Voltage，是一家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酒吧。門面狹窄，招牌小，不接受預約，每到週末才會在門口放一塊黑板，用白色粉筆歪歪斜斜寫上當天的限定菜單。聖誕節的夜晚，裡面有大約三分之一的客人，吧台後面的壁爐燒著，木頭劈啪的聲音混和輕快悶騷爵士樂，非常愜意。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Njxsk969c
他們找了壁爐旁的兩個高腳凳坐下來。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J3MeZm6DM
譚明點了一杯Guinness，諾伊德要了酒吧的特色精釀，和一份前菜拼盤和招牌的德國豬腳。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端著杯子，看著壁爐裡的火。這裡和外面那個不太像冬天的夜晚只隔著一扇玻璃窗，街燈的暖黃色光透進來，和壁爐的橙光疊在一起，讓他們覺得莫名的輕鬆。
喝完第一杯，譚明搖手呼喚服務生續杯，回過神，發現諾伊德在看手機。余光掃過，大概是在核對某個帳單。譚明沒問，把諾伊德的酒杯推過去，他隨手接了，猛灌了一口，然後忽然把手機扣在吧台上。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eeHFwXpuY
「我剛才在算...」諾伊德說，聲音裡有些低沉，「如果這次的實驗再次失敗，我們接下來的經費申請，基本上就沒戲了。」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jelKj0k09
譚明沒有立刻接話。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yQil7qPyA
諾伊德繼續自言自語，「整個計畫從立項開始就一直在走鋼索。每一筆錢批下來，我都知道是因為我們之前的那篇論文還在撐著門面。但那篇論文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他頓了一下，「學術圈就這樣，一篇論文能夠換幾頓飯吃，但不能一直換下去...」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tTMuMNvHx
譚明沉默的看著諾伊德。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GGg05p8QB
諾伊德繼續說道，「但你不一樣，譚明，你是真的相信這件實驗的。」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gUIrEyFew
「你不也是嗎？」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ybbPouqlL
諾伊德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杯子舉至頭頂，轉了一圈，看著杯底，「但我相信這件事的方式，和你有些不太一樣。」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47VOR5n5M
「你相信它，因為數據在那裡。」諾伊德說，「你看到了，所以你就信了，不需要別的理由。」他抬起頭，看著壁爐，「當然我也相信它，但我每次相信它，腦子裡同時會有另一個聲音在問——如果你錯了呢？如果這是你這輩子最大的一個錯誤呢？」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KAHt0TAgI
酒吧裡的爵士樂換了一首，慢下來，低沉的大提琴在某個很遠的地方。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ZVMZGuGet
「我今年三十二歲了」諾伊德說，「MIT的終身教職還沒拿到。系裡有人覺得我們的研究方向太偏，有人甚至覺得我們在浪費資源，Harrington那邊我也知道有人在給他寫信......」，他停了一下，「我不是不知道這些。我只是……」，他皺了一下眉頭，沒有繼續。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vsuRIsKqt
第三杯，他喝得比前兩杯快。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8YNHMYt3o
譚明沒有勸，只是陪著喝，偶爾幫他續杯，偶爾看一眼他的狀態。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Yzvwu1Eq0
第四杯之後，諾伊德的背靠在吧台邊的牆上，話少了，眼神有點飄，那些清醒狀態下很難開口的東西，開始一點一點地漏出來。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i93c0kEkG
「你知道我是怎麼走上這條路的嗎？」他忽然問。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mIIHLPJiW
「說來聽聽。」譚明靜靜的傾聽。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5WggTQWPa
「我十七歲時，在圖書館看到一篇論文。」諾伊德說，「不是什麼大名鼎鼎的論文，是一個不知名的研究者在1987年發表的，講的是某種量子的異常共振現象，實驗沒有被重現，作者後來改了研究方向，這篇論文就被埋在數據庫裡沒有人理...」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Hk2CWjEAq
「我看到它的時候，我就知道，他是對的。」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f2483lOXm
「喔？你怎麼知道？」譚明罕見的對諾伊德的回憶感興趣。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0yktCynAC
「我不知道。」諾伊德說苦笑了一聲，「這就是問題所在。我沒有任何理由知道，但我就是確信...」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IFdBOtYr3
他把杯子放下來，「然後我用了十五年去學所有我需要懂的東西，就是為了搞清楚他到底發現了什麼。」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euWFFCXt3
諾伊德頓了頓，盯著譚明，「然後我遇到了你，」諾伊德說，語氣裡沒有任何的煽情，只是陳述事實，「之後我們發現了那組數據。」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GR2HT8bpj
「然後你開始害怕。」譚明說。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gcwvdkAAQ
諾伊德沉默了一會兒，「是，因為如果它真的只是我們的假象，就意味著我們走向錯誤的方向...」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Ip805oc2a
譚明打斷諾伊德，「但如果它是真的，也意味著接下來的事情，會比你過去的十五年難很多倍。」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DbBushFIq
諾伊德看著他，「你怎麼知道我在想這個。」隨著輕笑了一聲，「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你。」
壁爐裡的木頭塌陷了一塊，火星濺出來，在爐柵上短暫地亮了一下，然後熄滅。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Db4dBu7j7
諾伊德低下頭，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自顧自的在螢幕上打字，一個字一個字地打，打了很久。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eY06xl0qu
譚明沒有去看，等他打完。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lGGO62qX1
諾伊德把手機翻過來，推到譚明面前。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cC2w3Tt3O
備忘錄上寫著：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JRsXnLJqo
如果這是真的，我希望我夠勇敢去承受它。如果這不是真的，我希望我也足夠誠實去承認它。無論是哪一種，我都不想在五十年後回頭看這段時間，然後發現自己在最關鍵的地方，選擇了更安全的道路。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KOiUWjRH8
——寫於2014.12.25，有點醉。
他最後幫諾伊德喝完了他剩下的半杯，叫了一輛出租車，把他扶出去，諾伊德在車裡靠著窗，閉著眼睛，呼吸已經很勻，譚明坐在旁邊，看著窗外那個溫度不對的聖誕夜，波士頓的燈串一段地向後移，消失，沉默不語。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I9nBaIo0I
譚明比諾伊德早醒了將近兩個小時。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SCCjmKKQn
他在廚房煮了咖啡，把昨晚打開一半的實驗方案重新拉出來，坐在窗邊，把接下來要做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逐條寫進文檔裡。
實驗方案的核心結構分三層。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zZyCv483x
第一層是參數重建，把2014年1月25日零點零五分之前，寫下所有的核心參數，確保所有能夠在人為控制的條件下，穩定復現觸發該異常的前置狀態。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8LZex32GK
第二層是雙線記錄，這是諾伊德昨天說的孤島方案——一組設備走正常的聯網記錄流程，另一組物理隔離，所有資料寫入本地，不經過任何外部網路節點，目的是排除掉哪怕最邊緣的訊號污染可能性。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HYmZbRlbV
第三層是時間視窗鎖定。譚明在文件中寫下：我們目前有兩次有效觀測，時間都集中在凌晨零時至零時一刻之間。這一時間窗口兩次出現，本身即構成一項需要解釋的資料。我們不能假設它是巧合。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f884Mvgwz
咖啡涼了一半，諾伊德的房間門開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少見的頭髮散亂。直走向廚房，倒了一杯水，一口氣喝完，然後才轉過來，看了譚明一眼。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ObU1rWLfn
「幾點了。」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OIVkHz8Fo
「剛過九點。」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1LFbSZVmn
諾伊德看了一眼窗外，嘆了口氣，在譚明旁邊坐下來，「昨晚我說了什麼混話嗎。」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AOh1v7P4V
「沒有。」譚明說，「你啥都沒說。」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6a7o7bbEq
諾伊德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繼續問，端過譚明的咖啡喝了一口，皺了下眉，「涼了。」
打給陳可的電話是在上午十一點。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fn57upTjT
當天下午，譚明這邊聯繫了專門做精密儀器運輸的那家物流公司，迅速簽了搬運協議，安排了兩個二年級的碩士生過來對矢量網絡分析儀做拆卸前的狀態記錄，每一個接頭、每一段線纜的狀態都拍照存檔，按照儀器搬運規範逐項確認，再裝箱。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lawC8M58u
與此同時，諾伊德那邊打電話給Peter，把之前借出去的任意波形發生器要了回來，Peter有點猶豫，說他的實驗還沒跑完，諾伊德在電話裡沉默了三秒，然後很平靜地說，「Peter，我需要它。」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TqbJfGc0Y
Peter沉默了兩秒，「給我收尾下，後天給你送過來。」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m7A1JHNxu
「明天。」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8OHPbvXQk
「...大佬，真的不行啦，後天真的是極限了...」
騰挪實驗室空間這件事，比他們預想的麻煩。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b5W3u4sHX
他們的實驗室本來就不大，兩台設備加進來，意味著原本的工作台佈局要整體調整，強磁系統掃描儀要向東移將近八十厘米，才能給矢量網絡分析儀留出足夠的操作通道，而這八十厘米裡埋著七條信號線和兩路電源，每一條都要重新走線，重新標註，重新測試通斷。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uxtkANzgO
譚明趴在地板上，頭伸進工作台底部，把最裡面的一條接地線從卡槽裡鬆出來，旁邊諾伊德拿著手電筒幫他照，兩個人都沒說話，實驗室裡只有拔電線的卡扣聲，和外面走廊裡偶爾的腳步聲。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e8KitW3Mx
在學生的幫助之下，走線還是花了將近三個小時，中間下樓買了兩杯咖啡，在樓梯口站著喝完，沒有多說話，喝完繼續上去工作。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ZJM8nopC3
「教授，後面來的設備是220V還是110V？」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yo4d6QyLq
諾伊德：「變壓器應該會後天才到。明天儀器安裝好了後，暫時不要接上電源。」
向量網路分析儀到貨的時候是隔天下午兩點出頭，兩個碩士生跟著物流車一起來的，儀器在防震箱裡，一共三個箱體。譚明在接貨單上簽了字，和他們一起把箱子推進實驗室，諾伊德去拿了撬棍，把箱體一一開封，逐一核對狀態記錄。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mWIU1N3Kh
第一台完好，第二台完好，第三台的一個轉接頭有輕微的磕碰痕跡，不影響使用，但譚明還是拍了照，發給陳可，告知其狀態。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uD8yDBHue
安裝花了將近兩個小時。兩台儀器就位，訊號線全部接好，電源線走好，接地做完，譚明在工作台前站直身子，活動了一下肩膀，發出一聲輕微的響。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prO0hal5r
諾伊德在旁邊的椅子上直接坐下去，靠著椅背，沒有說話，閉上眼睛，呼吸勻下來，是那種人在極度疲倦的時候短暫放空的狀態，不是睡著，只是讓神經停一停。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RqXU8bfeU
譚明在另一張椅子上也坐下來，兩個人就這樣坐著，實驗室裡安靜了一陣子。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YC3sKVbeU
其中一個碩士生Richard，二十四歲，旁邊站了一會兒，看著正在休息的譚明和諾伊德，打算幫忙校準儀器。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eQAB3e92r
他看了看那兩台新就位的儀器，然後走過去，把電源接入，隨著依序按下設備的開關按鈕。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1IC5PCSOv
啪。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sPyabUgH4
聲音非常乾淨，像是什麼東西被拍斷了。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drpN8LFln
接著是半邊實驗室同時熄滅的寂靜，儀器的散熱風扇轉了半圈，停了，頂燈滅了三盞，工作台的顯示器全部黑掉，只剩走廊裡透進來的那一道光，斜斜地落在地板上。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hWSZsQlZz
沒有人說話。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ApH8xtixI
大概有四、五秒鐘，實驗室裡極度安靜，安靜到能聽見外樓的空調在運作。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Sow4ADnJ1
「……shit。」諾伊德的聲音，不高，非常平，平到沒有任何的起伏，是那種人在真正意義上的憤怒時才會有的那種平靜。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XmlDzPYZV
譚明沒有說話，臉色陰沉的快滴出水。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MIfQsRdz7
他站起來，走到跳閘的配電箱前，拉開箱門，看了裡面的斷路器一眼，然後把門關回去，轉過身，看了看那兩台儀器的機身，再看了看被炸斷的電源接口，然後看向Richard。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z5cLdMckv
Richard和犯錯的小學生般站在原地，臉色發白，「我…我以為…」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EOqV8SqDT
譚明擺了一下手，「出去等一下。」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nTb9FD7sD
聲音很輕，沒有任何指責的語氣，但Richard還是馬上往外走了，另一個碩士生跟著出去，門在他們身後輕輕帶上。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3U0G5qG25
實驗室裡只剩下譚明和諾伊德。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RnDgsGgAT
諾伊德還坐在那張椅子上，沒有動，手肘撐在膝蓋上，手指交叉，低著頭。譚明走回來，在旁邊站著，兩個人沉默了很久。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IPjXv4Jer
向量網路分析儀的其中一塊電路板燒了，這一點基本上可以確認，不需要拆開就能聞的出來——接口處散發輕微的焦糊氣味。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HKxFH3Yc2
還來不及連結裝變壓器，Richard就直接把儀器接進實驗室的三相電路，而那條線路已經接了其他設備，總負荷超載，跳閘是最好的結果，燒主機板是必然的附帶代價。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xoMw90m7u
第二套孤島方案，到這裡，基本上死了。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nqZi8ez38
不只是這個。諾伊德在心裡快速的把帳算了一遍，下個階段的經費申請還沒有批下來，而眼前這塊燒掉的電源板，維修或者更換，連帶可能受損的其他元件，這筆錢要從哪裡來，答案只有一個——從他們目前還剩的那點經費裡出，而那點經費，原本是留給下一階段實驗用的。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9uLHhTEE2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X2smODqJ4
沒有說話，但所有的計算都在那個眼神裡完成了。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uOOyFQYmv
諾伊德最先把目光移開，重新低下頭，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先去買變壓器。」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ZdJBx0anV
譚明看著他，「嗯。」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DYC9AsHrl
「電源板的事先聯絡廠商，看能不能走保固。」諾伊德說，「走不了就找備件，找不到備件再想別的辦法。」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FwpBTpBLc
「孤島方案...」諾伊德停頓了一下，「先放著吧。」，語氣透露深深的無力感。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LrX3AFlFU
譚明沒有反駁。現階段能說的只有這四個字，放著，不是放棄，是把一個暫時沒有解法的問題擱置在那裡，等後面再看有沒有轉機。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pjHS3plmS
「我去叫Richard進來。」譚明說，「跟他說清楚下次操作流程...」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JsAaEuUrw
「嗯...你別罵他。」諾伊德說到。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Gb1iIcYGX
譚明已經走到門口了，沒有回頭，「我知道。」
他把門打開，外面走廊裡，Richard和另一個學生站在牆邊，看到他出來，都下意識地挺直了一下身子，表情像是做好了接受訓斥的準備。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ZN5F96m3Z
譚明看了他們一眼，「進來，我跟你們講一下接下來要做的事。」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48IVhKKza
停頓了一下，「設備損壞已經發生了，現在討論責任沒有意義。這次就當成是一個教訓，各國生產的精密設備所承受的電壓都不一樣，下次注意一點...」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ntBAbNGsh
那天夜裡，譚明重新開啟實驗方案的文檔，在第二層雙線記錄那一節的後面，加了一行字：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5rFokkwb2
孤島方案暫停，原因：硬體損毀。替代方案待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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