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座的安娜面向車窗，看著空蕩蕩的路邊，忍不住問：「簡叔叔，為什麼路上一個人都沒有呀？」

簡山剛溫和地回答：「因為天快黑了。現在這個時候，村民們都得盡快趕回家。到了晚上還在外面逗留，萬一碰上野獸、壞人，或者巡邏的軍警，那就麻煩了。」

穆村握著方向盤，目光一掃，便注意到左前方有兩名身穿馬來傳統服飾的男女，像是一對夫妻，正提著東西往回家的路上走。

「簡老闆，前面有兩位村民，或許可以問問下他們。」

「車子開過去，別嚇著人家。」

「明白。」

甲蟲車緩緩地轉了個彎，緩緩停在兩人身旁。簡山剛搖下車窗，用熟練的馬來語呼喚道：「這位大哥，還有大姐，請留步！」

那對夫婦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有些戒備地看著這輛天藍色甲蟲車。見車裡坐著的是幾位衣著整潔的華人，男主人微微一怔，試探地問：

「剛剛……是這位先生在叫我們嗎？」

「是的。兩位不必驚慌，我們是過路的華人人家。敢問要怎麼稱呼兩位？」

男主人點了點頭，神色緩和了些：「我是阿末（Ahmad），這是我太太愛莎（Aishah）。」

「阿末大哥、愛莎大姐，幸會。我姓簡，叫我阿簡就可以了。這位開車的姓穆，可以叫他阿穆。後座的是三個孩子——覺銘、珊花和安娜。」

三個孩子也乖巧地探出頭：「阿末叔叔好，愛莎阿姨好。」

簡山剛注意到，愛莎手上提著一個精緻的藤籃，裡面裝著些賣剩的馬來糕點；阿末則推著一輛改裝了側邊車廂的腳踏車，車廂裡堆放著柴米油鹽、蔬菜與少許肉類，顯然是剛剛採買歸來。

阿末看了看漸黃的天色，提醒道：「到了晚上這一帶是要宵禁的。阿簡大哥怎麼還在路上？」

「我們今日剛從泰國宋卡驅車南下，本想找個歇腳的地方，正好遇到阿末大哥。不知府上……是否方便讓我們借宿一晚？」

「借宿？」

夫妻倆對視一眼，眼中流露出驚訝。在這個緊急狀態時期，竟然會有華人帶著孩子到馬來甘榜借宿？

於是，兩夫婦商量一下要怎麼辦。

阿末拉著太太走到一旁，低聲商量：「老婆，妳覺得這合適嗎？萬一被巡邏的英軍和警察發現，說我們窩藏外人怎麼辦？」

愛莎倒是細心，看了看那輛乾淨的甲蟲車與孩子們純真的模樣，輕聲勸道：「老公，軍警巡邏通常只在門口瞅一眼，很少會無緣無故破門搜查。況且你看他們的穿著和談吐，哪裡像是馬共的武裝分子？分明就是正經的人家。咱們家屋子大，就我們倆住，多收拾出間空房讓他們睡一晚，也算結個善緣。」

阿末反覆權衡，最終拍板決定：「行！阿簡大哥，你們隨我來吧，太陽馬上要落山了，到了晚上，軍警是絕對不許車子在路上開燈行駛的。」

「多謝阿末大哥解圍。」

簡山剛轉過身，對後座的孩子們叮囑道：「今晚我們要在阿末叔叔家過夜，到了人家家裡要懂規矩，萬不可失了禮數，明白嗎？」

「明白了！」

在阿末的指引下，甲蟲車沿著泥濘的小路開了約莫六分鐘，最終停在一座典型的馬來傳統高腳屋前。

「阿簡大哥，到了，這就是我和內人的拙居。」

車子熄火，眾人紛紛下車。穆村打開車頭儲物箱，乾脆俐落地下行李。當他搬完行李後，竟又從自己的專用包袱裡掏出了一大塊厚實的黑布……

愛莎見狀，親切地招呼道：「阿穆小弟，先隨我進屋把行李放好吧，我再去收拾收拾房間。」

「愛莎大姐，稍等片刻，我隨後就來。」穆村不苟言笑地道。

三個孩子第一次見到高高架起的馬來高腳屋，都忍不住睜大了眼睛。

「為什麼這間房子長腳了？」

簡山剛站在庭院裡，耐心地為孩子解惑：

「這種屋子底部被架高，不但能防潮，也能防蛇蟲，到了雨季，就算積水淹過院子，屋裡還是乾的，而且風吹得進來，住起來舒服得多。」

正當簡山剛為孩子們講解時，一旁的穆村已手腳麻利地將那塊巨大的黑布罩住整輛甲蟲車，隨後又撿來大量芭蕉葉、枯枝與落葉，一層一層覆蓋。不過片刻，剛才還停在院子中央的甲蟲車，竟像憑空消失了一樣，遠遠望去，只剩下一堆不起眼的柴草。

阿末看得目瞪口呆：「阿穆小弟，你這是……？」

穆村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冷靜地答道：「只是一點遮擋軍警手電筒探照的小把戲罷了，無須驚慌。」

說罷，他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跟著愛莎登上了木梯。

「阿穆就是這樣，習慣了未雨綢繆，處事周全。」簡山剛笑著解釋。

阿末由衷感歎，這世上還有像穆村這種有本事的人，然後隨即伸手作請：「來，快請進屋吧。」

踏入高腳屋的客廳，只見裡面擺放著矮桌、地毯與木櫥，布置得井井有條。牆上還懸掛著用爪夷文書寫的古蘭經文畫像，透著濃厚的穆斯林文化氛圍。

晚上七點多，剛過穆斯林晚禱（Maghrib）的時間。愛莎端上了今晚剛煮好的薑黃飯、咖哩菜餚，以及她下午賣剩的各色馬來糕點，盛情款待這幾位遠道而來的客人。

「我們家境貧寒，沒什麼山珍海味，只有些家常便飯，還請阿簡大哥和孩子們莫要嫌棄。」

「兩位太客氣了，能在這蒙兩位的收留和招待，我們感激不盡。」

「好了，可以開飯了。」

「大家吃吧。」

眾人圍著矮桌坐下。孩子們發現桌上並沒有準備刀叉或匙羹，頓時意識到需要用手來抓飯。

安娜興衝衝地伸手去抓糕點，下意識地伸出了左手。一旁的穆村眼疾手快，連忙輕聲制止：「安娜，用右手。」

「為什麼？」安娜眨了眨眼睛。

「按照馬來人的習俗，左手通常不用來取食物，妳看阿末叔叔、愛莎阿姨，還有簡老闆，都是用右手。入鄉隨俗，這是基本的禮儀」穆村耐心地示範。

「……好。」安娜乖巧地換成了右手，捏起一顆糕點放進嘴裡。

覺銘也嚐了一顆愛莎親手做的椰絲球（Onde-onde），椰糖在口中爆開，讓他眼睛一亮：「愛莎阿姨！這個椰絲球好好吃哦！」

聽著孩子的誇獎，愛莎笑得合不攏嘴：「孩子喜歡就好。」

用餐間隙，阿末終究難掩心中好奇，壓低聲音向簡山剛請教：

「有件事我不明白，我看阿簡大哥的氣度與衣著，家境定然十分殷實，又開著車出行，若是為了落腳，城裡的酒店豈不是更舒適？為何偏偏要帶著孩子到我們這種甘榜來借宿呢？」

簡山剛溫和一笑：「酒店再舒服、再繁華，也不過是個充滿喧囂的名利場。我這人住慣了平實的地方，帶孩子出來，是為了讓他們明白『奢華不如樸素』的道理。若只住酒店，又怎能體會到這裡最真實的風土人情？今日一路上看到那漫山遍野的金黃稻田，這般鄉野風光，可比城裡的雕梁畫棟動人許多了。」

阿末含蓄地笑了起來：「我們這種粗茶淡飯的鄉下地方，竟然能得阿簡大哥如此青睞，真是讓人意外。」

簡山剛跟著回應：「可能我的審美觀很獨特吧。」

談笑風生之際，屋外忽地傳來一陣沉悶的腳步聲與低沉的交談聲，頓時打破了屋內的溫馨。

「大家不怕，我瞅瞅去。」愛莎臉色微變，連忙移到窗邊，順著木窗縫隙朝外張望。

珊花和安娜都忘了呼吸。

穆村只是低頭喝了一口水，彷彿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少頃，她轉過頭對眾人小聲道：「沒事，是兩名巡邏的軍警，又在這一帶例行公事了。」

此刻，屋外的小路上，一名英籍警察打著強力手電筒，光柱在黑夜中來回掃射。當手電筒的光芒掃過阿末家院角那個龐大的黑色物體時，警察腳步一頓，眉頭皺了起來。

那物體被無數枯枝落葉遮蓋，形狀古怪。

「那是什麼？」英警按著槍套，正準備走進院子查看。

旁邊的同伴看了一眼，不耐煩地拉了他一把：「哎呀，那就是馬來人用來堆放掃院子落葉的大柴堆！天天看，有什麼好查的？走吧，前面的甘榜還等著我們去查呢！」

那名英警搖了將手電筒光移開：「也是，走吧。」

聽著外面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屋內眾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簡山剛問道：「軍警每晚都會在這個時間點來巡邏嗎？」

「是啊。」

阿末嘆了一口氣，眼神有些黯然：「自從八個月前，隔壁鎮上有警察被馬共的武裝分子伏擊身亡後，英殖民政府就把這一帶管得死緊。三不五時就派槍兵來巡村，有時兩三個小時就一趟，甚至還會半夜踹門挨家挨戶搜查呢。」

「居然嚴苛至此……」

「還不止呢。」阿末接著說道：「阿簡大哥應該也聽說了，我們村附近原本也住著不少華人墾民。可自打緊急狀態宣佈以來，英國人用那個什麼計畫，雷厲風行地把所有華人鄉親全都打包遷走了，關進了那個叫……叫什麼村來著？」

「新村，對嗎？」簡山剛低聲接道，眼中閃過一抹冷意。

「對！就是新村！」阿末拍手道。

簡山剛心中雪亮。所謂的「新村」，不過是前英軍指揮官——哈羅德·布里格斯為了切斷馬共糧食供應而實行的「布里格斯計畫」，那些新村用高壓鐵絲網、壕溝與探照燈將數十萬華人圈禁起來，日夜都有軍警駐守著，華人居民無論進出，都要接受檢查。

「這大半年來，想必兩位也過得心驚膽戰吧？深怕槍林彈雨無端波及到家裡。」

「現在還算好的。」阿末苦笑一聲，眼中流露出深沉的滄桑：「要說真正讓人心驚膽戰、永生難忘的……還是十年前日本人來的日子啊。」

聽到「十年前」這三個關鍵字，覺銘忍不住好奇地問：「阿末叔叔，您當年見過日本人嗎？」

「當然見過了。」

阿末接著緩緩說道：「那時候日本兵拿著刺刀進村，見人就搜。雖然他們當時對我們馬來人還算客氣，但看到許多無辜的華人鄰居被當街暴打、甚至被拖走殺害……心裡真不是滋味啊。」

阿末心裡十分明白，馬來人與華人本無深仇大恨，可當年日軍實行分而治之的政策，刻意拉攏馬來人、殘酷鎮壓華人，導致兩個族群之間生出了不少隔閡與誤解，這讓他至今耿耿於懷。

阿末繼續說道：「但是我無法接受的是八年前，日本人為了感謝泰國讓路，竟硬生生把我們吉打、吉蘭丹、登嘉樓和玻璃市這北部四邦割讓給了泰國！那之後我們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通貨膨脹得厲害，我們倆連一斤米都買不到。而且泰國派來的官員根本不把我們吉打蘇丹放在眼裡，強行推行同化政策。到了戰爭結束前幾個月，日本兵怕打輸戰爭，甚至發了瘋似地把我和愛莎好不容易囤積的口糧強行搜刮一空！阿簡大哥，您說……這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簡山剛靜靜地聽著。他一直知道日軍在南洋作惡多端，但今晚在這偏遠的甘榜裡，親耳聽到一位普通馬來村民訴說著這段被多重強權撕扯、剝削的血淚史，內心依然感到無比震撼。

阿末喝了一口涼水，眼神中充滿了迷茫與掙扎：

「戰爭結束後，本以為我們的日子能好過點。結果呢？四邦又被英國人收了回去，緊接著馬共又揭竿而起，四處開槍……這幾年我常常在想，這種被外人殖民、被別人家主宰的日子，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而殖民統治……真的還管用嗎？」

三個孩子聽得似懂非懂，但簡山剛與穆村這兩位歷經滄桑的成年人，卻精準地聽出了阿末這番話背後，那股屬於這片土地本土民族的覺醒與吶喊。

簡山剛凝視著阿末，聲音沉穩而有力：

「印度、印度尼西亞、越南、菲律賓……這些國家在戰後都紛紛擺脫了宗主國，宣告獨立。這說明屬於殖民者的舊時代已經過去了。阿末大哥，我相信……馬來亞走向獨立，也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

阿末與愛莎震驚地抬起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樣一位氣度不凡的華人，竟然會在局勢如此動盪的當下，堅定地說出「馬來亞會獨立」這種話！

「真……真的會有那麼一天嗎？」阿末的手微微顫抖。

「簡山剛眼神睿利，字字鏗鏘：「馬共的武裝衝突只是一陣風暴，風暴過後，必定會有屬於這片土地的政治領袖走上台面，與英國政府談判。談判成功的那一天，便是這座半島迎來新生的時刻。畢竟……馬來亞這個名字，早就注定了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是誰，不是嗎？」

簡山剛這番話，宛如一股暖流，瞬間撫平了阿末心中積壓多年的迷茫與悲涼。

阿末激動地伸出雙手，死死握住簡山剛的手，眼眶微紅：「阿簡大哥……您說得對！馬來亞這片土地，是在這裡長大的每一個人的家園，無論馬來同胞、華人，還是印度人都是如此！我們一定會拼盡全力，迎接屬於我們自己的新國家！」

「過程或許會有坎坷，但是要對這裡的所有民族保持信心。」

「一定！我一定會的！」

簡山剛望向窗外，夜色已經完全籠罩整個甘榜。他知道，雖然殖民時代還沒有過去，但只要有人開始相信這片土地走向獨立的可能，那麼獨立的一天，終究會到來。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6k3oxkvO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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