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雪上：最後的勇者 - 第 12 章血與淚

北方依舊下著雪。

在極北之地的山區。

一隻巨鷹正在空中盤旋。

突然間。

像是發現獵物一般俯衝而下。

但在落地之時。

卻瞬間化成一位黑髮男子。

法里昂心想。

還好當初有請艾蜜莉亞教他幾招實用的魔法。

雖然在實戰中沒什麼幫助。

但至少能減少平常使用黑魔法的次數。

男子緩緩走到一個巨大的冰洞前。

冰洞深處漆黑無比。

甚至隱隱散發出令人不舒服的氣息。

法里昂微微瞇起雙眼，摸著胸口。

「陸克在我身上殘留的魔力……」

「最後指向了這裡。」

短暫沉默後。

法里昂忽然輕笑了一聲。

「毫無疑問。」

「是個陷阱呢。」

寒風不斷吹進洞穴。

發出低沉嗚鳴。

男人卻只是握著少女留下的赤紅長槍。

眼神逐漸冰冷。

「陸克呀……」

「該做個了斷了……」

隨後。

法里昂獨自一人走進山洞。

走進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中……

______

再往南一些的小路上。

兩匹馬正朝著北方奔去。

寒風吹過草地。

馬蹄聲不斷迴盪在荒野之中。

查德看了一眼前方。

隨後拉住韁繩。

「就在這河邊休息一下吧。」

「順便裝點水。」

他翻身下馬。

「下一個能休息的地方還有一段距離。」

露婭也跟著下馬。

視線掃過周圍後。

忽然開口。

「你刻意避開主線道？」

「是啊。」

查德苦笑了一下。

一邊裝水一邊說道：

「很難說王室那邊會不會派刺客過來。」

他將水袋綁好。

語氣逐漸認真。

「好險我在北征之後。」

「就長期被派來駐守北方。」

「再加上北征失敗後——」

查德望向遠方雪山。

眼神有些複雜。

「北境被全面封鎖。」

「幾乎沒人再敢靠近北境。」

「整個諾斯德。」

「應該沒人比我更熟悉北方的路了。」

露婭安靜聽著。

隨後忽然問道：

「連南方的冒險者也不敢嗎？」

查德沉默了幾秒。

最後低聲笑了一下。

「畢竟……」

「當年的勇者北征團隊。」

「可是被稱作人類最強兵團啊。」

露婭微微一怔。

而查德則繼續說了下去。

「除了勇者之外。」

「妳父親陸克——」

「是諾斯德第一戰士。」

「而妳母親艾蜜莉亞。」

「則是薩蘭的首席特級魔法師。」

寒風吹過河面。

查德的聲音也逐漸低沉。

「至於勇者團隊裡的奈特與齊利亞。」

「一個被稱作大陸第一弓箭手。」

「另一位。」

「則是教會最擅長治癒魔法的祭司。」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

「光是他們幾人的實力。」

「就足以抵上一整個國家的軍隊。」

「更別說——」

查德望向北方。

「當時北征旅團。」

「還集結了大約一百多名來自各國的高手。」

短暫沉默後。

他低聲呢喃。

「沒有人能想像……」

「他們竟然會輸。」

「更沒人能想像。」

「最後會全軍覆沒……」

露婭低下頭。

從行囊裡拿出了母親留下的筆記本。

一路上。

她已經翻過很多次。

卻始終找不到真正有用的線索。

直到這一次。

她隨手翻開其中一頁時。

手指忽然停住了。

頁面角落。

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小狼。

旁邊寫著幾個字。

——露婭一歲生日。

少女微微一怔。

隨後慢慢讀了下去。

「今天是小露婭的一歲生日。」

「大家都跑來幫這個小傢伙慶生。」

「雖然她從頭到尾都在睡大覺就是了。」

「不過還是收到好多禮物。」

「奈特送了一把迷你弓箭。」

「齊利亞送了一本童話書。」

「至於法里昂——」

字跡在這裡停頓了一下。

像是連寫下這段話的人都忍不住笑了。

「那傢伙居然親手做了一個金屬髮環。」

「上面還刻著一頭小狼。」

「明明是勇者大人。」

「結果做出來的東西意外地還挺可愛。」

「但露婭現在根本戴不下。」

「先替她收起來吧。」

「等她長大之後。」

「就可以得意地告訴她——」

「這可是勇者親手送給妳的禮物！。」

露婭的瞳孔微微收縮。

少女下意識抬起手。

摸向自己的頭髮。

下一秒。

她緩緩將那枚陪伴自己十多年的髮環取了下來。

銀色金屬表面。

早已被歲月磨得有些光滑。

而內側。

依舊能看見那頭小小的狼。

露婭腦中馬上想起。

他與魔王第一晚見面時。

男子將她的髮環拿下來。

「難怪……」

少女低聲呢喃。

「那時候會那麼做……」

河風吹過。

「原來...」

「是你送我的...」

少女嘴角微微上揚。

卻不禁感到一陣鼻酸。

筆記本的頁面微微翻動。

露婭沉默了片刻。

又繼續往下讀去。

————

「陸克跟我已經決定好了。」

「這次北征結束後。」

「就留在薩蘭定居。」

「好好把露婭養大。」

「說真的。」

「我有點期待。」

「也有點緊張。」

「尤其是法里昂。」

「不知道他聽到之後會露出什麼表情。」

「最近總覺得。」

「自從拔出聖劍之後。」

「那傢伙的背影越來越孤單了。」

「怎麼說呢……」

「他總是那種人。」

「就算被誤解。」

「就算被怨恨。」

「還是會默默去保護別人的笨蛋。」

字跡逐漸變慢。

像是寫到這裡時。

艾蜜莉亞真的認真思考了很久。

「有時候我不禁會想——」

「如果有一天。」

「他失敗了呢？」

「如果有一天。」

「他沒能守護住想守護的人呢？」

「或者...要是哪天...」

「他連想守護的對象都消失了呢？」

字跡開始變得有些凌亂。

像是連寫下這段話的人。

都感到不安。

「唉。」

「不知道為什麼。」

「我最放心不下的人。」

「其實一直都是他。」

「陸克總說法里昂不會有事。」

「畢竟那傢伙可是勇者。」

「可是啊——」

字跡在最後停頓了一瞬。

接著。

輕輕寫下了一句話。

「一個總是在守護大家的人。」

「又有誰在守護他呢？」

此時。

魔王城裡發生的一切。

開始不受控制地在露婭腦海中浮現。

第一次見面時。

那雙冰冷得令人發寒的眼睛。

城堡裡的戰鬥。

早餐時對話。

還有——

最後離開時。

兩人激烈爭吵的畫面。

此時陽光從烏雲中透出。

映照著少女逐漸失神的側臉。

而母親筆記本上的那句話。

卻不斷在腦海中迴響。

——就算被誤解。

——就算被怨恨。

——還是會默默去保護別人的笨蛋。

露婭下意識握緊手中的髮環。

指尖微微顫抖。

「就算被怨恨……」

「還是會默默去保護……」

那句話輕得像要碎掉。

下一秒。

另一段記憶忽然浮現。

那是在魔王城的第一個夜晚。

身受重傷的她。

在半夢半醒中。

耳邊隱約傳來房外的談話聲。

——確定是衝著她來？

——你可知道這麼做要付出什麼代價？

短暫沉默後。

那道低沉而疲憊的聲音再次響起。

——那是我欠她的。

露婭的呼吸驟然停滯。

手中的筆記本微微顫動。

腦海裡像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

下一秒。

少女猛地睜大雙眼。

她終於明白。

明白了法里昂為什麼故意擺出那副冷酷模樣。

明白了他為什麼最後要說出那些過分的話。

也明白了——

為什麼最後要趕她離開北境。

「原來……」

露婭喃喃開口。

聲音微微發顫。

「你一直都只是想守護我⋯」

河風吹過。

將少女酒紅色的長髮輕輕揚起。

而她卻彷彿什麼都感覺不到。

只是怔怔望著遠方。

「你早就知道……」

瞳孔微微顫動。

「要是我知道了真相……」

少女輕輕咬住嘴唇。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一定不會離開……」

露婭慢慢低下頭。

胸口忽然傳來一陣悶痛。

「所以才逼我離開……」

「才故意讓我討厭你……」

她也想起來了。

當自己憤怒地罵他是怪物時。

法里昂沒有解釋。

當自己質問他殺死父母時。

法里昂也沒有辯解。

甚至。

當自己用充滿恨意的眼神看著他時。

那個男人也只是沉默承受。

彷彿從一開始。

他就沒打算讓自己知道真相。

想到這裡。

露婭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酸。

因為直到離開魔王城那一天。

她都還在怨恨那個男人。

而那個男人。

卻始終站在她看不見的地方。

替她擋下那些真正的怪物。

少女低下頭。

手指不自覺握緊胸口。

那裡。

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一般。

疼得難受。

「笨蛋……」

她低聲開口。

聲音裡第一次沒有憤怒。

只剩下濃濃的苦澀。

「你這個笨蛋勇者……」

露婭低下頭。

將那封信緊緊抱在胸前。

「什麼事都自己擅自決定……！」

少女忽然有種衝動。

想立刻回到北方。

然後狠狠揍那個男人一拳。

然而，

霎時間。

一陣異常寒冷的風。

如刀鋒般吹過露婭全身。

露婭神色瞬間一變。

她立刻抬頭望向天空。

——和那時村落被襲擊時一模一樣。

詭異翻湧的雲層。

以及那股令人不舒服的壓迫感。

「有東西要來了。」

露婭立刻開口。

「快走！」

兩人迅速翻身上馬。

朝著雲層移動的反方向奔去。

寒風越來越強。

天空也逐漸被灰白色覆蓋。

——

與此同時。

法里昂所在的洞穴深處。

突然傳來一陣劇烈震動。

轟隆隆隆——！！

整座山體彷彿被某種巨力撼動。

大量冰塊與岩石從洞頂崩落。

碎石不斷砸向地面。

揚起漫天冰霧。

法里昂神色瞬間一沉。

身影猛地向後暴退。

迅速朝洞口方向衝去。

然而。

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轟——！！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巨響。

最後的出口徹底崩塌。

無數冰岩傾瀉而下。

將整條通道徹底封死。

洞穴瞬間陷入昏暗。

只剩四周不斷迴盪的落石聲。

短暫沉默後。

法里昂緩緩轉過身。

望向漆黑深處。

下一秒。

黑暗之中。

一雙。

兩雙。

十雙。

數十雙猩紅色眼睛。

緩緩睜開。

如同黑夜中飢餓的野獸。

安靜注視著闖入者。

空氣裡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腐敗氣息。

低沉嘶吼聲。

開始從四面八方傳來。

然而。

法里昂卻只是安靜站在原地。

片刻後。

嘴角緩緩揚起。

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反正都無所謂了……」

「以起上吧！」

男人握緊手中的赤紅長矛。

猩紅雙眼裡。

面無表情地走向眼前的黑暗。

崩——！！

前方傳來震耳欲聾的巨響。

露婭猛地抬起頭。

不過下一秒。

一道快如閃電的白影。

瞬間從她面前襲來。

太快了。

露婭甚至來不及閃避。

只能本能地將狼焰催動到極限。

並猛地將長矛橫在胸前。

鏘——！！

刺耳金屬聲瞬間炸開。

利爪與長矛猛烈碰撞。

恐怖衝擊力直接將露婭整個人震飛出去。

她從馬背上重重摔落。

一路滑行十幾公尺。

地面被硬生生犁出一道長長痕跡。

「露婭！！」

查德臉色大變。

立刻拉住韁繩回頭。

然而下一秒。

他卻被空中那團翻湧的白煙震懾住。

那根本不是普通白鬼。

甚至比魔王城裡遇見的任何怪物都更加危險。

查德嚥了口口水。

接著猛地一咬牙。

策馬衝向露婭。

「抓住我的手！！」

露婭咬著牙。

強忍著雙臂傳來的劇痛。

猛地伸出右手。

兩人瞬間交握。

下一秒。

露婭一蹬地面。

重新翻上查德的馬背。

「不能被那東西抓住！」

露婭咬牙開口。

接著。

少女低下頭，表情甚至變得有些扭曲。

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揪住一般。

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她甚至不敢回頭多看一眼。

彷彿只要再多看一眼。

就會被迫面對她最害怕的答案。

此時。

寒風吹過森林邊緣。

少女忽然抬起頭。

雙眼微微一亮。

「我有一計！」

她立刻指向前方。

「騎進森林裡！」

「好！」

查德沒有絲毫猶豫。

立刻調轉方向。

馬匹高速衝進林間。

大片樹木迅速從兩側掠過。

而露婭則將備用的長矛緩緩往下壓。

直到矛尖剛好碰到地面。

她低聲呢喃。

「還好這邊還沒下雪……」

腳下盡是乾燥的落葉與枯枝。

就在這時。

後方再度傳來刺耳破風聲。

「那東西折返回來了！！」

查德大喊。

露婭猛地抬頭。

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好！」

她指向前方一棵足有數人環抱粗細的巨樹。

「往那棵樹衝！」

「等我說轉彎就立刻轉！」

下一秒。

露婭雙眼燃起金紅色光芒。

狼焰瘋狂灌入長矛。

轟——！！

矛尖劃過地面。

大量枯枝與落葉瞬間被點燃。

火焰高速蔓延。

濃煙頃刻吞沒整片林地。

而後方那道白影。

也在此時猛然加速。

直接衝進濃煙之中。

「現在！！」

「轉！！」

查德猛地將韁繩狠狠往右側一拉。

戰馬幾乎貼著地面滑行。

驚險避開前方巨樹。

然而——

衝出煙霧的白影。

卻已經來不及轉向。

崩！！！！！！

震耳欲聾的巨響瞬間炸開。

整棵巨樹劇烈震動。

木頭斷裂聲不斷響起。

下一秒。

數十公尺高的大樹。

竟被硬生生撞斷。

轟然倒塌。

然而露婭卻沒有絲毫鬆懈。

狼焰持續灌入長矛。

讓四周火勢越燒越大。

濃煙迅速吞沒整座森林。

而一匹戰馬。

正從濃煙之中衝了出來。

穿過最後一道火牆後。

眼前豁然開朗。

然而。

正當兩人衝出森林。

來到空曠平原的瞬間。

查德將韁繩猛然一扯。

戰馬立刻停下。

而馬上的兩人同時愣住了。

眼前。

整片草地已染成刺目的猩紅。

一名滿身是血的男子。

正在與數不清的白鬼戰鬥。

或者說——

屠殺。

數百具白鬼殘骸散落滿地。

斷肢。

碎肉。

鮮血。

而在他們身後的。

則是一個像剛被巨力洞穿的山壁。

男人一次又一次揮舞著手中的赤紅長槍。

伴隨著手中注入大量的黑魔法。

不停的撕碎向他衝來的白鬼。

男人沒有防禦。

也沒有閃避。

就算身體被利爪貫穿。

動作也完全沒有停下。

彷彿他才是這片草地上唯一的怪物。

查德瞳孔劇烈收縮。

甚至忘記了呼吸。

「魔王……不，勇者……」

他聲音顫抖。

「我知道他很強……」

「但這樣的戰鬥方式……」

「真的沒問題嗎……」

而露婭。

卻早已怔住。

視線死死盯著那道身影。

下一秒。

她直接從馬背上跳了下來。

一步一步。

朝著戰場中央走去。

「喂！」

查德臉色大變。

「露婭！」

「妳瘋了嗎？！」

然而少女卻像完全沒有聽見。

只是怔怔向前。

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道身影。

她知道。

就算是魔王。

也不會像野獸般這樣戰鬥。

如此不顧消耗。

如此不管自己的死活。

而此刻。

她看到男人手中的武器。

露婭身體猛地一顫。

瞳孔瞬間收縮。

「那是……」

少女呼吸微微停滯。

「我的長槍……」

那柄赤紅長槍。

正是當初遺落在村莊裡的武器。

如今。

卻在男人手中。

斬殺著無數隻白鬼。

「他以為……我死了……」

少女低聲呢喃。

露婭望著那依舊沉浸在殺戮之中的男人。

長槍揮落。

一下。

兩下。

三下。

儘管身體早已千瘡百孔。

手中的黑霧能繼續釋放能量。

動作也絲毫沒有停下。

此時。

少女看見了男子的臉。

那張臉佈滿血跡。

以及魔法的侵蝕痕跡。

然而。

讓少女內心發寒的。

卻是男人臉上掛著的微笑。

那平淡的笑容。

不是殺戮的快感。

更不是勝利的笑容。

而是……

釋然。

少女胸口忽然狠狠一痛。

腦海裡。

母親筆記中的文字再次浮現。

——如果有一天。

——他失敗了呢？

——或是

——如果他失去了守護的對象呢？

一滴淚水。

無聲從少女臉頰滑落。

因為此時。

她終於看懂了。

前方的男人已經沒有任何可以守護的對象。

所以他只能孤單一人。

燃盡自己最後的生命。

去履行他最後的約定。

少女死死咬住嘴唇。

儘管法里昂依舊沒有發現她。

隨著最後一頭白鬼的頭顱轟然粉碎。

鮮血飛濺。

男人站在屍骸中央。

身體微微搖晃。

低著頭。

肩膀微微顫抖。

片刻後。

法里昂慢慢握起那柄長槍。

男子溫柔地對著長槍說道：

「對不起啊……」

男人閉上雙眼。

聲音近乎哽咽。

「小露婭……」

少女的腳步停了下來。

「二十三年過去了……」

「到頭來……」

「我還是守護不了任何人。」

男子緩緩抬起頭。

望向灰白色的天空。

「對不起⋯陸克」

「艾蜜莉亞...」

男人聲音微微發顫。

「我⋯連你們最後的約定⋯」

「都失約了⋯」

而不遠處。

少女猛地瞪大雙眼。

一步一步。

朝著那道背影走去。

此時。

奶奶臨行前說的話。

再次在耳邊響起。

「人的意志再強大——」

「哪怕是勇者。」

「也有可能會倒下。」

不過。

下一秒。

男人猛然轉頭。

那雙猩紅色的眼睛裡。

沒有任何理智。

只有純粹而冰冷的殺意。

像是把眼前的少女也當成了白鬼。

轟——！！

黑霧炸開。

下一瞬間。

男人已經出現在露婭面前。

赤紅長槍高高舉起。

朝著少女狠狠落下。

查德瞳孔驟縮。

「露婭——！！」

然而。

少女沒有後退。

也沒有閃躲。

只是抬起頭。

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用盡全力喊出了那個名字。

「法里昂——！！」

那是她第一次。

叫出他的名字。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滯。

長槍停在距離露婭額前不到半寸的位置。

男子整個人僵在原地。

猩紅色的瞳孔劇烈顫抖。

那名字。

不知道已經多少年。

沒聽過有人如此呼喊道。

「法里昂…」

奈特、齊利亞、陸克以及艾蜜莉亞的聲音出現在他腦海中。

像是將她從某個漫長惡夢中喚醒。

男子的雙眼重新聚焦。

嘴唇微微顫動。

才艱難地吐出聲音。

「露……婭……？」

男人呆呆望著眼前的少女。

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妳……沒有變成白鬼？」

露婭用力點頭。

「嗯！」

看到男子恢復理智。

少女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眼淚也早已不受控制地滑落。

「我沒事…」

法里昂怔怔看著她。

像是在確認眼前的人不是幻覺。

不是夢。

男人慢慢放下長槍。

嘴角微微上揚。

下一秒。

法里昂低下頭。

終於笑著嘆出一大口氣。

接著。

男人努力的克制心中激動的情緒。

身體卻又不受控制的顫抖。

幾秒後。

法里昂才抬起頭。

那張沾滿鮮血與淚痕的臉上。

露出與先前截然不同的笑容。

他緩緩抬起手。

輕輕放到少女頭上。

掌心依舊溫暖。

「沒事就好……」

男子微笑的說道。

眼角的一滴淚水。

從男子的臉頰滑下。

少女瞪大眼睛。

法里昂溫柔的雙眼。

那只有在照片上出現過的眼神。

以及那熟悉的語氣。

與她記憶中那個人一模一樣。

如此熟悉。

又溫暖。

然而下一秒。

法里昂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他有些慌亂地移開視線。

隨後將手中的長槍遞了出去。

聲音沙啞而笨拙。

「妳的……長槍……」

「我...幫妳帶來了。」

露婭微微一愣。

隨即鼻尖一酸。

她知道。

男人的記憶。

還停留在最後一次爭吵。

停留在少女憤怒的指控。

他是個怪物...

就在法里昂伸出長槍的瞬間。

露婭忽然向前一步。

緊緊抱住了他。

法里昂整個人僵住。

雙眼猛地睜大。

少女則是將額頭輕輕靠在他的胸前。

聲音顫抖。

卻無比清晰。

「謝謝你……」

「一直保護著我……」

少女低下頭。

「我都已經知道了……」

「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法里昂身體微微顫抖。

原本早已乾涸的眼眶。

再次泛起濕意。

男人抿起嘴唇。

這一次。

他沒有再推開她。

也沒有再說那些傷人的話。

只是緩緩抬起雙手。

像害怕碰碎什麼珍寶一般。

輕輕地。

將少女抱進懷裡。

法里昂緩緩閉上雙眼。

將額頭輕輕靠在少女髮間。

二十三年來。

第一次允許自己放鬆下來。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太好了……」

他低低呢喃著。

像是在感謝命運。

又像是在感謝少女一般。

「妳沒事……」

露婭沒有鬆手。

反而抱得更緊了一些。

直到現在。

她才終於明白。

眼前的男人。

不是傳說中的勇者。

不是王國歌頌的英雄。

更不是人人畏懼的魔王。

他就是法里昂。

那個會因為她平安活著而落淚的人。

那個明明早已傷痕累累。

卻還是拼命守護著別人的笨蛋。

那個早已被「勇者」這個名號壓得喘不過氣的人。

少女輕輕閉上眼。

感受著男人身上傳來的體溫。

胸口卻忽然傳來一陣酸澀。

因為直到此刻。

她才真正明白。

那份被男人藏了二十三年的孤獨。

她曾經以為。

自己失去了父母。

便是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

可眼前這個男人。

卻是在失去所有家人之後。

獨自一人走了二十三年。

沒有家人。

沒有夥伴。

沒有理解他的人。

甚至連自己的名字。

都快被世界遺忘。

而即便如此。

他還是沒有停下腳步。

依舊守著那個早已無人記得的約定。

守著北方。

守著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也守著她。

想到這裡。

露婭不自覺地將額頭更深地埋進男人胸前。

聽著那緩慢而沉重的心跳。

像是想把那些遲到了二十三年的溫暖。

全部還給他一般。

然而。

寒風依舊呼嘯。

下一秒。

法里昂抬起頭。

瞳孔猛然收縮。

森林深處。

那道白光竟再次衝了出來。

所過之處。

原本熊熊燃燒的火焰瞬間熄滅。

冰霜沿著草地瘋狂蔓延。

法里昂臉色驟變。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一把將懷中的少女抱緊。

接著猛地轉身。

下一瞬間。

噗嗤——！！

鮮紅血花在空中炸開。

露婭瞪大雙眼。

法里昂死死咬著牙。

硬生生用身體擋下了那道攻擊。

而他的背上。

已經多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巨大爪痕。

鮮血瞬間染紅整件黑色大衣。

然而。

那道白煙卻沒有停下。

掠過兩人之後。

繼續朝遠方衝去。

法里昂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自己的傷勢。

只是猛然轉頭。

朝著後方早已被嚇住的查德怒吼：

「過來把她載走！」

查德渾身一震。

終於回過神來。

立刻拉緊韁繩。

策馬朝兩人衝來。

法里昂低下頭。

看著懷中的少女。

聲音急促而低沉。

「跟他走！」

「陸克交給我！」

露婭整個人愣在原地。

雙唇微微顫抖。

「真的是……爸爸……？」

那聲音幾乎被寒風吞沒。

然而。

法里昂卻沒有給她反應的時間。

查德的馬已經衝到面前。

下一秒。

法里昂先將赤紅長槍塞進少女懷裡。

動作甚至帶著幾分慌亂。

隨後低聲說道：

「這次別再弄丟了。」

露婭微微一怔。

鼻尖瞬間發酸。

還沒等她開口。

法里昂便一把將她抱起。

直接送上馬背。

「他要折返了！」

法里昂厲聲喝道。

「快離開這裡！」

戰馬猛然起步。

立刻催動坐騎朝遠方衝去。

下一瞬間。

轟——！！

法里昂的身影瞬間化作一道漆黑流光。

毫不猶豫地衝向那道正在折返的白影。

下一秒

黑影與白影狠狠撞在一起。

兩道身影直接翻滾著衝向一旁的草地。

瘋狂扭打成一團。

而露婭也終於看清了那道白影。

「爸爸……！」

她瞳孔顫抖。

聲音忍不住哽咽。

查德在前方聽見後。

也猛地睜大雙眼。

「那是……陸克？」

他不敢置信地低聲說道。

但下一秒。

查德立刻咬牙大喊。

「不能停下來！！」

「那個生物已經不是妳父親了！」

他一邊策馬狂奔。

一邊焦急看向四周。

「可是……要往哪裡走……？」

就在查德焦躁之際。

露婭卻忽然愣住。

因為她聽見了一道聲音。

一道熟悉。

而溫柔的聲音。

「小露婭。」

「這邊。」

露婭瞳孔瞬間一震。

猛地朝聲音方向看去。

不遠處。

一座被藤蔓遮住入口的山洞。

正靜靜藏在後方的山壁上。

露婭立刻伸手指去。

「那邊！」

「進山洞！」

查德臉色瞬間變了。

「妳確定？！」

「如果那東西追進來——」

「我們就死定了！」

「嗯！」

露婭卻毫不猶豫地點頭。

眼神甚至帶著顫抖。

「相信我！」

因為剛剛那道聲音。

她絕對不可能認錯。

另一邊。

陸克試圖再次將雙手利爪插入法里昂。

卻被法里昂接住。

陸克兩腳一踢。

兩人各自被擊飛數米遠。

法里昂起身看著陸克。

低聲念道：

「抱歉，陸克。」

「我不能失信於你跟艾蜜莉亞的約定。」

陸克則一邊化出一把長長的冰劍。

口中喃喃低語。

「帶……露婭……回家……」

男人眼神死死盯著法里昂。

「要比劍術嗎？」

法里昂也變出一把黑色長劍。

電光火石間。

一黑一白兩團身影衝向彼此。

鏘——！！

________

在烈日下，

一把劍被擊飛到空中。

先是遮住了那天下午的太陽。

然後直直落地。

「這次又是我贏了！」

陸克笑道。

「你這個暴力狂！」

法里昂生氣地喊道。

「技不如人不要找藉口。」

「你個子比我小。」

「不要跟我拼力氣。」

「借力使力，知不知道？」

「借力使力？」

「恩～」

「把我打過去的力量轉向。」

「再打回到我身上。」

「這樣力氣再大的對手你也不怕。」

「來！再來一場！」

大劍再度揮來。

但這次沒有陸克的指導聲。

只有無聲的冰劍。

以萬鈞之力砍來。

但與之相對的黑劍沒有正面接下。

先是貼著冰劍順應而下。

接著引導這股力量使其轉向。

並將那份力量最終帶回出力的主人。

法里昂雙眼一沉。

低聲道：

「就用這一劍——」

「送你最後一程吧！」

「老朋友！」

噗嗤——

黑劍。

貫穿了冰冷的身體。

陸克在法里昂耳邊低聲說道：

「做…得…好…」

法里昂瞳孔微微顫抖。

接著猛地將黑劍拔出。

可他很清楚。

這樣還不足以真正殺死白鬼。

法里昂緩緩舉起長劍。

準備落下最後一擊。

然而就在這時。

一陣劇烈暈眩猛然襲來。

「什……」

大量黑煙瞬間從法里昂全身爆出。

黑魔法開始躁動。

「怎麼……偏偏是現在……」

法里昂抱住頭。

下一秒。

淒厲吼聲瞬間響徹山谷。

「啊啊啊啊啊——！！」

遠處。

剛進入洞口的露婭猛地回頭。

「法里昂！」

那表情。

和她夢中的場景一模一樣。

然而。

奄奄一息的陸克。

也順著聲音方向。

慢慢看向露婭。

下一秒。

一道白光瞬間衝出。

直撲露婭。

露婭瞳孔猛然收縮。

「這次沒地方躲了——」

下一秒。

她竟直接跳下馬。

狼焰瞬間全開。

金紅火焰猛烈燃燒。

露婭將長矛往後拉。

全身力量瘋狂灌入其中。

「妳瘋了嗎？！」

查德立刻大喊。

可露婭卻死死看著那道白影。

深吸一口氣

「就讓女兒……」

她聲音顫抖。

卻無比堅定。

「來送你最後一程吧！！」

下一秒。

轟——！！

而伴隨長矛離身的。

還有露婭眼角的淚珠。

淚珠中反射著。

彷彿是無數小時候和父親相處的畫面。

父親扛著她大笑。

教她揮劍。

抱著年幼的她轉圈。

還有那雙總是溫暖的大手。

露婭嘴唇微微顫抖。

「再見了……爸爸……」

長矛化成一道火束，筆直射出。

下一瞬。

長矛瞬間貫穿陸克胸口。

插在後方草地上，

而陸克則停在洞口前。

胸口仍有餘焰閃爍。

與露婭。

只剩一步之遙。

但他不是自然停下。

而像是撞上一道無形牆壁。

下一秒。

金色符文。

在洞口四周熠熠閃爍。

露婭瞳孔微微顫抖。

「是法陣……」

接著她捂著嘴哽咽道。

「是……媽媽的法陣……」

眼淚終於徹底失控。

露婭跪坐在地。

一步一步。

慢慢朝陸克爬去。

而陸克則靠著那層金色法陣。

靜靜看著露婭。

一隻手。

輕輕貼在法陣之上。

金色符文。

彷彿是在回覆那早已冰冷的身體。

一閃一閃發光。

下一秒。

一滴眼淚。

緩緩從陸克臉頰滑落。

他嘴唇微微顫動。

低聲呢喃。

「艾蜜……莉亞……」

露婭聽到的瞬間雙眼猛然睜大。

「是的…媽媽來接你了…爸爸…」

露婭哽咽說道。

而陸克則像終於放下了什麼。

最終。

那隻觸碰著法陣的手。

緩緩垂落。

而他的嘴角。

則露出了一抹淺淺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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