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突破築基期後,貼在胸口的那枚玉扣便維持著一種鮮明且持續的溫熱。
無塵將衣襟向上拉了半寸,遮住紅繩。那股熱度貼著皮膚,不再像之前那樣帶來泥土舊根的下墜感,而是穩穩地壓在心口。
今天是宗門大典的日子。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oZrHFeaez
他從木架上取下那套嶄新的丁級弟子服,袖口與領口的布料比平時的常服厚重得多,穿戴時摩擦出低沉的聲響。他的名字被排進了丁級比試的名單,沒有任何迴避的空間。
昨夜在南閣書房,陸明特意將他叫了過去。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6KQDcxMDK
當時案頭的燈火撥得很暗,陸明沒有翻書,只是將雙手交握在桌面上,平靜地告訴他,今天觀禮台上會有兩個人專程衝著他來。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bjdOd9jdN
「一邊是因為你姓闕,一邊是因為你的靈根。」陸明的聲音裡沒有多餘的起伏,卻帶著一種將底牌掀開的重量。
無塵將腰帶繫緊。他依然不清楚這兩股力量交匯的具體含意是什麼,但他知道,自己已經走出了四年來那個「因為無用而被忽視」的安全區。那種懸空已久的虛浮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實打實的重量。
推開房門,晨間的霧氣還未散盡,空氣裡帶著濕冷的澀味。
青荷沒有與東閣的弟子一起,反而站在南閣院落的拱門邊。她今天沒有穿平時那件方便活動的衣著,而是換上了整套的宗門制服。層層疊疊的衣襬讓她的身形看起來比平時更修長,但也壓住了她平時那股隨時能拔地而起的銳氣。她手裡依然捏著那把骨扇。
看到無塵出來,青荷沒有出聲招呼,只是下巴微抬,示意方向。她本不需要特地過來這一趟,這點無塵心裡清楚,但他沒有點破。
兩人並肩走上通往主峰的山道。 隨著地勢升高,周圍陸續有其他閣的弟子匯入,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在石階上連成一片。無塵走在青荷右側,保持著兩步的距離。
青荷的步子比平時慢了半拍。她手裡的扇骨在掌心輕輕敲了一下,隨後握住扇柄的手指微微收攏。 「你家裡來人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混在周圍雜亂的雜音裡。
無塵側過頭。青荷平直地看著前方的山階,沒有轉過來對上他的視線。他能察覺到她語氣裡那一絲明顯的擔憂——擔心他在大典這天被家裡的事分了心。無塵沒有追問「是誰」或「為什麼」,只是將呼吸放平,應了一聲「嗯」。
青荷握著扇骨的手指鬆開了一點,扇骨在掌心滑動了半寸,沒有再說話。
兩人走到主峰前方的闊台時,丁級弟子的區域已經站滿了人,數百名穿著統一制服的弟子按照所屬閣別排列,陣列嚴整。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BV5kpT8bx
各閣的隊列入口標示分明。青荷在東閣與南閣的岔路口停下腳步,扇骨在掌心輕輕點了一下,算作道別。 無塵點了點頭。青荷隨即轉身,走向東閣的隊列。 無塵獨自走進南閣的陣列。他在隊伍邊緣站定,抬起頭,望向前方那座高聳的觀禮台。
正中央是宗門長老,而右側那一排特殊的坐席,屬於輪迴殿。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Y5WunUdRh
鍾淵坐在靠左的位置。他穿著輪迴殿那身繁複的深色制服,背脊靠著椅背,姿態透出一種純粹的例行公事。底下數百名弟子正在列隊,鍾淵只是將雙手搭在兩側扶手上,指節偶爾輕輕點一下木頭,彷彿底下的盛況與他毫無關聯。
而在鍾淵身旁兩尺外,坐著闕清遠。
無塵對這個人的印象極其稀薄。闕清遠是闕家很早就安插進輪迴殿的代表,比起家族長輩,他身上那層官場的氣質要厚得多。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bjGBL77e7
闕清遠坐得極端端正,雙手規矩地交疊在膝上。他的大拇指上套著一枚素面玉扳指。無塵注意到,闕清遠的左手拇指正極其緩慢地轉動著那枚扳指,轉動的頻率刻板且精確,彷彿每一次摩擦的力道與角度都經過事先量測。
這不是一個長輩看著晚輩的姿態。闕清遠的動作裡不帶任何私人情緒的溫度,那是一種純粹的、精算著距離的官方做派。
「鍾長老,今年輪值辛苦。」闕清遠微微側過半個身子,左手停止了轉動扳指的動作,將拇指扣在食指骨節上。他的語調平穩,剛好能讓周圍的幾個人聽見。
鍾淵依舊平直地看著前方,搭在扶手上的指節停了下來。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XloJiFAeB
「職責所在。」鍾淵的聲音裡剝離了所有的起伏,「闕代表來得也早。」
兩人的距離極近,用詞挑不出半點毛病,但無塵在台下看著,心底突然泛起一絲古怪的錯位感。他們分明穿著同樣規格的輪迴殿制服,並肩而坐時,卻像兩塊極度防備的冷鐵。闕清遠扣著骨節的力道沒有放鬆,而鍾淵的身體也始終沒有朝闕清遠的方向傾斜半分。
無塵的手指隔著衣料,按住了胸口那枚持續溫熱的玉扣。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Nxsvlyb7q
他原以為輪迴殿來的人,氣場該是渾然一體的,但眼前這兩人之間那種涇渭分明的客套與僵硬,卻比周圍任何人都來得明顯。他們坐得那麼近,卻連一絲多餘的交集都不願給出,反而讓這片觀禮台的氣氛比底下上百人的陣列還要緊繃。
沉悶的鐘聲從主峰頂端砸下來,連響三下。 音浪震動著四周的空氣。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1sjVF1aQ0
觀禮台上的交談聲瞬間平息。底下數百名弟子的陣列裡,連衣料摩擦的聲音都消失了。
這份肅靜沉甸甸地壓下來。無塵胸口的玉扣在鐘聲的餘韻裡,傳來一陣穩定而清晰的熱度。他沒有調整站姿,只是順著這股熱度,將吸進肺裡的冷空氣緩緩沉入丹田。
前排的執事長老站起身,展開手中的名冊。 比試,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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