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忘川 - 第九章：宗門任務

任務單子是前一天傍晚貼出來的。

渡塵宗每月有例行的外勤任務，性質不一，難度從練氣期到元嬰期不等，按修為認領。這一張寫的是深山勘查——山脈東側某處靈脈出現細微異動，宗門需要人去記錄走向，採集幾味靈材，順道確認地形有無變化。任務等級不高，兩人同行即可。

闕無塵是第二個簽名的。

第一個是裴明川。

出發在辰時。

山門外，晨霧還沒散，把遠處的山頭包了一層，看不清楚輪廓。裴明川已經在了，腰間佩劍，手裡拿著任務單子，低頭看著什麼，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真準時。」裴明川說。

闕無塵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往山裡走，只有靴底踩踏枯枝的微響。林間濕氣深重，山道兩側旁逸斜出的枝葉偶爾擦過肩頭，留下冰涼的水痕。

走了一炷香的時辰，裴明川開口了。

「靈脈異動在東側，任務單子上標的位置大約還有兩個時辰。」他說，「進山之後地形複雜，你走左側，我走右側，距離不超過十丈，有異動打信號。」

「好。」

明川把任務單子收起來。他步幅穩定，每一步的距離幾乎一樣，靴子踩在山道上沒有多餘的聲音。

闕無塵走在他旁邊，默默調整著呼吸，與對方的步調對齊。

又安靜了一段。山道開始往上走，漸升的坡度迫使人的注意力轉回腳下的重心。

「你用什麼。」

無塵側過頭。

裴明川步伐未變，聲音伴隨著平穩的步調傳來。「用什麼入道。」

「還沒確立。」

明川的腳步沒有停，沉默了一息。「練氣七階了還沒確立？」

「嗯。」

他又沉默了一下。「選劍道吧，」他說，「好走。路數清楚，知道自己在練什麼，每一步踩在哪裡都確定。」他停了一下，語氣沒有起伏，「我是寒門出來的，承擔不起走錯路的代價。」

闕無塵在心裡想了一下。

他沒有確立的東西，明川有。這個差距不是修為，也不是靈根，是更底層的什麼——明川知道自己在哪裡，知道自己要往哪裡走。

「闕家三少爺，」明川說，停了一下，「怎麼會在渡塵宗。」

無塵沉默了一息。「靈根不好，家裡覺得渡塵宗夠用了。」

明川聽完，腳步維持著原本的規律，繼續往前。

前方的山道在此處拐了個彎，隱入更深的林野之中。

妖獸是在第一個山坳裡遇到的。

兩隻，體型不小，毛色灰褐，是山裡常見的靈獸，修為大約在築基初期。牠們蹲在林子邊緣，聽見動靜，眼睛同時轉過來，喉嚨裡發出低沉的聲音。

無塵靈力還沒啟動，裴明川的劍已經出鞘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人站在無塵前面，劍橫在身側，劍尖對著林子的方向。

左邊那隻撲過來。

明川側身，劍氣從腰間一橫掃出去，劍走的弧度很短，沒有多餘的動作，但靈力的密度紮實，打在妖獸側腹，把牠打退了三步。牠落地，搖了搖頭，再次蓄力。

右邊那隻趁機往側面繞，想從無塵那個方向切入。

無塵靈力啟動，比平時慢了半拍，但他已經移了位，往後退了一步，把角度讓開，讓那隻妖獸撲了個空。靈力堆在掌心，沒有打出去，只是頂著，把牠擋在原地。

明川已經解決了左邊那隻。

他轉身，第二劍送出去，速度比剛才快，精準落在右邊那隻妖獸前腿上。妖獸嘶了一聲，往後退，退進林子裡，消失在樹影中。

劍收回去。

四周重新安靜了。

無塵鬆開掌心凝結的靈力，指節因方才的緊繃微微泛白。他知道剛才那一下——不是他擋不住，是明川先動了，比他的靈力啟動更快。

裴明川手腕一轉，長劍俐落入鞘。他轉過半個身子，朝無塵的方向略作停頓。

「傷了嗎。」

「沒有。」

明川點了點頭，轉回去看林子的方向，確認了一下，繼續往裡走。

闕無塵跟上去。

靈材在山腰採到了。

任務單上列的幾味都找齊了，兩人各自將靈材分裝進儲物袋，周遭只剩下葉片摩擦的窸窣聲。空氣中飄散著靈草根莖被折斷後，沁出的那一抹微苦澀味。

無塵把最後一株靈草收好，站起來，往東側走了幾步。

那個地方有一塊突出的岩石，岩石背面的青苔長得很厚，厚得不正常。他蹲下來，靠近看，苔蘚下面的岩石表面有幾條細線，不是自然風化的紋路，像是什麼東西留下的印記，被歲月和苔蘚蓋住了，若不是靠近，根本不會注意到。

「明川。」

裴明川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沉默了一息。

「不是天然的。」他說。

「嗯。」

兩個人在那裡看了一會兒。那幾條線的走向有某種規律，像是陣法的邊緣，但不完整，看不出整體的形狀，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大半，只留下一點點殘跡。

無塵把手懸停在那幾條線上方半寸處。

就在這個時候，那個東西來了。

還是那個氣味——泥土裡埋著的舊根，比渡塵宗的山風更沉，底層的什麼，被什麼輕輕觸了一下。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強，不是強烈，是清晰。像是霧裡的那盞燈忽然近了一點，看不見提燈的人，但燈光照出來的範圍大了一寸。

他的呼吸停滯在胸腔裡，整個身體像被某種無形的重量釘死在原地。

停了很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

「無塵？」

他才回過神。裴明川不知何時已經完全停下動作，轉過了半個身子。

「沒事。」無塵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記下來，回去報給宗門。」

明川依言收回目光，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簡，把方位和陣法殘跡的樣子都記了下來，收好，站起來。

那個氣味還沒有完全散，停在無塵的某個角落裡，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停得更久。

他跟著明川往更深處走，將那塊岩石拋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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