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忘川 - 第八章：請教

南閣的院子比別處安靜。

陸明坐在廊下，膝上放著一本冊子。封面的字已經磨得有些模糊了，是一本講煉虛期功法的舊書，翻開的那頁停在中間某處，看起來已經停了很久。他的肩膀微微沉下，任由那書頁敞開在那裡。

院子裡有一棵老梅，繁盛的枝葉將濃密的樹蔭投在地磚上。青石板透著初夏夜裡的微涼。

腳步聲從院子外傳進來。

陸明抬起頭。

「師父。」

「進來。」

闕無塵走進院子，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把手放在膝上。背脊沒有靠上去，坐得很直。

陸明闔上冊子，紙背敲擊石桌發出輕微的磕碰聲。「什麼事。」

「大典的事，」無塵說，「除了築基，還想問一下規矩。」

陸明沉默了一息。再次開口時，他的語氣比剛才更加平穩。「參加，打幾場，讓宗門知道你還在。」他說，「就這樣。」

無塵的脊背微微繃緊。

「師父，」他說，「入築基，問的是什麼。」

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放緩，手掌覆上舊書的封面，指尖沿著字跡的凹痕緩緩滑過。

「築基需要你真正回答一件事，」陸明說，「靈力刻進形體，身體從此改變，回不了頭。大多數人都能跨入築基。」陸明語氣平靜，「卡住的人，往往無法不由衷——有什麼沒有真正想清楚，身體就無法行動。」

陸明收回覆在舊書上的手，端正了坐姿。

「無相靈根，」他說，「我帶過的弟子裡，你是第一個。」

無塵連呼吸都放輕了。

「典籍上說，無相靈根什麼都容，沒有固定的親和屬性。」陸明將這句話說得很慢。「我有時候想，也許不排斥才是對的。道本來什麼都容，是我們自己在裡面建了牆。」

陸明的手指重新按上書頁。「大典之前好好想想。」他說，「就這樣。」

無塵看著他，看著他低下去的那個動作，那本冊子重新翻開的那一頁和剛才一樣，還是停在中間某處。

「知道了。」他站起來，對陸明拱了拱手，「謝謝師父。」

陸明翻過一頁舊書，喉間低低地嗯了一聲。

無塵轉身往院子外走。

經過老梅時，他的步伐有了極短暫的凝滯。

出了南閣的門，走廊上的光很亮，把前面的路照得清清楚楚。他站在那裡，讓那句話在腦海裡又停了一息。

道本來什麼都容，是我們自己在裡面建了牆。

他不知道陸明在說他，還是在說自己。

也許都是。

他步入走廊刺眼的日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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