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忘川 - 第十章：深入

兩個人繼續往裡走。

周圍的空氣不再潮濕黏膩，腳下的枯枝輪廓也變得銳利分明。山路到了這裡開始窄，兩側的草木湊近了一些，偶爾有枝條從側面伸過來，要側身才過得去。

無塵走在後面，剛剛的氣味還留著一點餘韻。

前面裴明川的腳步沒有停。

靈脈異動的位置在一處山谷邊緣。

兩個人站在那裡，確認了走向，記了數據，把任務單上要求的幾項都核對過了。谷底有細流，水聲從下面傳上來，悶悶的，像是隔了什麼。明川單膝點地，掌心貼住泥土探入一絲靈力，隨即俐落地起身。

「異動不大，是自然的靈脈移位，不是人為。」他說，「記下來就可以了。」

「嗯。」

就在這個時候，山道另一頭傳來腳步聲。

不是妖獸，是人。

來的是一個人，長衫素色，腰間沒有佩劍。年紀看起來不輕，鬢角有些白，臉上的神情平靜，像是什麼都見過了，也什麼都不在意。

他看見兩個人，腳步沒有停，走到幾丈外才停下來。

視線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落在明川身上。「渡塵宗的弟子？」

「是。」明川拱手，「晚輩裴明川，築基期，直屬宗主門下。」

那人點了點頭，視線移到無塵身上。

「南閣。」無塵拱手，「闕無塵，練氣七階，陸明師父門下。」

「嗯。」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了無塵一眼。

「輪迴殿，鍾淵。」他說。

輪迴殿為四大聖地之一，而渡塵宗是輪迴殿底下的一流宗門，兩者之間的關係不需要解釋——見了輪迴殿的人，該有的禮數不能疏忽。

兩個人同時深深拱手。

「見過鍾長老。」

鍾淵往山谷那邊看了一眼，又看回兩人。「這附近你們查到什麼了？」

明川把任務的來由簡短說了，靈脈異動、記錄走向、採集靈材。交代完畢後，他語音微沉：「山腰岩石背面，發現一處陣法殘跡，方位已記錄在玉簡上。」

鍾淵的神情沒有變化。「玉簡拿來我看看。」

明川把玉簡取出來，雙手遞過去。

鍾淵接過去，看了一眼，收進袖子裡。「此事交由輪迴殿處理，不必上報宗門。」

「是。」

沒有人敢問為什麼。

鍾淵又看了無塵一眼，這次比剛才多停了半息。無塵站在那裡，沒有低頭，也沒有躲開，兩人眼神相交。

鍾淵隨即轉身步入山道深處，身影迅速融入錯落的樹冠間。

無塵站在原地。不必上報宗門。還有鍾長老剛剛的眼神——說不清楚是什麼意思。

「走吧。」裴明川說。

「嗯。」

先前的壓迫感隨著海拔下降逐漸褪去。兩人順著下坡的勢頭加快了步伐，下山的阻力改變了膝蓋承受的重量。

走到一處開闊的地方，山下的輪廓開始看得見了，渡塵宗的屋脊在樹梢之間若隱若現。

無塵走著，忽然想起上山時明川那句話——我是寒門出來的，承擔不起走錯路的代價。

他開口了。

「明川，」他說，「踏入築基的時候，你問的是什麼。」

裴明川走了兩步，嘴唇微動了一下，像是要把已經到嘴邊的詞句重新排列，過了一息才緩慢吐出字句。

「靈力刻進形體，回不了頭，」他說，「那個時候我問自己，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無塵重複了一遍。

「嗯。」明川的語音平穩，沒有因為談及自身而產生波動，「我知道自己要什麼，知道自己為什麼走這條路。或者說——答案很清楚，我別無選擇。」

這個答案太過篤定，讓無塵一時間接不上話。

他知道自己要什麼嗎。

他走這條路是為什麼。

父親說「我對你沒什麼要求」，那句話一直在內心某個地方浮著，找不到落點。大哥的信只有一行，八個字，問的是同一件事。陸明說卡住的人往往無法不由衷，說道本來什麼都容是我們自己建了牆。

他們說的都是同一件事。

明川問的那個問題——值不值得——他連問都問不出口。不是因為答案不清楚，是因為他不確定那個「值」字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不確定他現在走的這條路是他選的還是他接受的。

傾斜的山徑加重了每一步踏出的力道。

「你呢。」明川忽然說。

無塵側過頭。

明川微微側過肩，聲音伴隨著下山的步調傳來：「你問的是什麼。」

無塵將湧到喉間的氣息壓了下去。

「還不知道。」無塵說。

明川的步伐維持著原有的頻率，不快不慢，每一步踩在哪裡都確定。

無塵跟著他往下走，那句話還壓在某個地方——

還不知道。

不是因為沒有機會問，是因為他還不知道那個問題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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