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廷森凋零手記 - 第十章：薔薇花瓣的剝落

從白骨修道院深處蔓延下來的，是一片將焦黑森林徹底淹沒的黏稠死海。

梵廷森踩進了【黑水泥沼】的邊緣。這裡的泥漿呈現出一種如瀝青般死寂的墨黑色，表面翻滾著散發著惡臭的沼氣泡，每一次的破裂，都釋放出濃烈無比的腐肉味與野生黑薔薇的病態甜腥。無數條半透明的外神血管在泥沼表面交錯蠕動，像是千萬條在淤泥中翻滾的暗紫色盲蛇。

「咕……嘟……」

泥水沒過了廷森那條高度碳化、異化的右腿。此時的他，肉體同化率已經超越了臨界點。

他那顆被薔薇長刺強行貫穿的心臟，跳動聲已經變得極其微弱且沉悶，取而代之的，是皮下那些黑紫色荊棘網絡在骨髓裡發出的、密密麻麻的「刷刷」摩擦聲。他的右半邊臉已經完全植物化，皮膚開裂，露出了裡面由黑色纖維交織而成的面部肌肉，完好的左眼眶周圍，黑色的血管像蛛網一樣死死的鎖住了他的視神經。

然而，肉體被活生生的絞碎、重塑的極致痛感，在此刻卻開始變得模糊。

這不是好兆頭。博弈者失去了痛苦的毒針，意味著大腦的防線即將失守。

「——嗡！！」

毫無預兆地，一聲超越了人類聽覺維度的宏大巨響，直接在廷森的靈魂的深處炸裂。整個黑水泥沼在這一瞬間彷彿活了過來，無數條暗紫色的巨大觸手從泥沼底部的深淵中猛然探出，將焦黑的天空撕得粉碎。

廷森的雙腿一軟，整個人「撲通」一聲半跪在了黏稠的黑泥之中。

大腦的精神污染在此刻達到了有史以來的最高峰。廷森的眼前，現實的世界開始像被高溫融化的膠卷一樣永久性地降維、坍塌。他引以為傲的高智商、他的考古學邏輯算式、他在舊城區那間舊唐樓閣裡所有的記憶，在這一刻全部具象化成了實體的、盛開著的黑紫色薔薇花瓣。

隨後，那些花瓣開始在他的靈魂核心中，一片一片、冷酷地剝落、凋零。

「不……等一下……」

廷森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他的左手死死的摳進黑泥裡，帶刺的藤蔓扎破了他的掌肉，墨黑色的汁液與泥水混在一起。他試圖用腦海中的神祕學符號代碼去重新編織理智，去算那場關於活下來的博弈勝率。

但真的不行。每當他想出一個符號，那枚符號就會瞬間化作一片枯萎的花瓣，在絕對的蠻荒與絕望中腐爛、消散。

知道即瘋狂。在超越人類維度的宇宙古老意志面前，凡人所有的智慧博弈，都不過是一場註定的、不可逆的悲劇。

「梵廷森……你在舊城區的霓虹燈下，尋找的就是這個嗎？」

一聲重疊著男女老少無數重回音的巨大低語，從泥沼的最深處轟然升起，直接撞擊著他的神經元，「你以為你是觀測者？你以為你吸取的是宇宙的經驗？哈哈哈哈……看看你的心臟，你不過是祂掉落的一粒塵埃，你所有的高傲，都只是這片森林枯萎時的一場幻覺。」

隨著低語的轟鳴，廷森的眼前出現了恐怖的幻視。

他看到了自己回到了舊城區。但那裡的街道沒有鋼筋水泥，全是密密麻麻用凡人白骨砌成的修道院；港口的海水變成了惡臭的黑水泥沼，無數個長著黑色倒刺、雙眼流著黑血的自己，正赤裸著身體，成批成批地走向海港中央那尊由巨大血管構成的「萬物之根」本體。

「這不是真的……這是降維的精神污染……」

廷森死死的抱著懷裡那本沾滿黑血的黑色手記。他的神智已經開始混亂，左眼眶裡流出了純粹的黑色植物汁液，大腦的理智值已經剝落到最後的薄片。如果這最後一片花瓣也凋零了，梵廷森這個名字，就將徹底在這片荒野中化為枯骨與瘋子。

「好奇心引向毀滅……但我說過，在徹底瘋狂之前……我還有最後一場牌局！」

廷森在即將崩潰的思維廢墟中，硬生生的壓碎了自己的最後一根凡人神經。他沒有試圖去對抗幻覺，反而順著那股將他大腦硬生生撕裂的瘋狂，將沾滿黑泥的右手食指，狠狠地刺進了自己的左眼眶邊緣！

「噗嗤！」

尖銳的植物尖刺強行擦過了他的視網膜。自殘帶來的、將靈魂活生生撕成兩半的極致痛楚，化作一道狂暴的黑色閃電，在萬分之一秒內，硬生生將他腦海中那些舊城區的幻覺、那些蠕動的外神血管全部轟得粉碎！

現實世界再度降臨。

廷森一邊大口吐著墨黑色的黏液，一邊用那隻流著黑血的左眼，死死的盯著自己正前方不到十公尺處的泥沼中心。

在剛才那一瞬間的精神對撞中，他雖然失去了大半的理智，但他的高智商卻敏銳地捕捉到了泥沼底部因為能量波動而浮現出的一抹古老輪廓。

那是一塊被無數條黑紫色薔薇藤蔓死死纏繞著的、百年前的原始合約石碑。

「找到了……」

廷森扭曲地笑了起來，聲音沙啞得如同碎裂的枯骨。他將沾滿黑血的手記死死的咬在嘴裡，拖著那具已經九成化為枯骨與黑色荊棘的殘軀，在全森林死者的無聲朝聖讚美詩句中，毫不退縮地，繼續朝著那片埋葬了百年黑幕的泥沼最底部，孤身爬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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