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年歲漸長,晴宇眼前的世界,漸漸不再只有黃昏的臭豆腐香、或是頂樓飛翔的鴿子。那些原本被長輩們用愛小心隔絕在外的現實,開始像潮水一樣,一點一滴地滲透進她的眼簾。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9GX9ztDVN
她開始看懂了除了歡樂以外的事情——那就是貧窮的無奈。
三個舅舅當時正值青春年少,他們比誰都清楚這個家的處境。在這個充滿魚腥味、十幾口人擠在一起的大房子裡,想要翻身、想要擺脫 poverty 的世襲,唯一的辦法,就是唸書。拼命地唸書。
但是,在這個連溫飽都要秀月在冰水裡苦苦支撐的家裡,讀書也是要學費的。
為了湊齊學費與生活費,三個舅舅把所有能想到的辦法都用盡了:爭取獎學金、瘋狂打工,還有向親戚開口。那幾年,大房子裡的燈火常常徹夜不熄。舅舅們天還沒亮就要起床,頂著寒風去街頭巷尾送報紙,挨家挨戶地送完一份份沾著油墨的早報,才匆匆趕往火車站,擠上通往台北的通勤火車。
火車晃晃悠悠,車廂裡昏暗的燈光下,他們抓緊每分每秒,把課本捧在眼前死記硬背。晚上下了課,還要趕去有錢人的家裡當家教,看著別人家孩子優渥的生活,再看看自己腳上磨破的布鞋,心裡那種落差,比冬天的風還要冷。
因為長期的疲累與昏暗光線下的過度用眼,舅舅們的視力愈來愈差,鼻樑上的眼鏡愈換愈厚。那副沉重的黑框眼鏡,壓著的彷彿不只是度數,還有心裡愈來愈深的自卑。
唉!貧窮,有時候真的讓人覺得自己什麼也做不了。看著同學可以無憂無慮地出遊、討論著新衣服,他們只能默默轉過身,把頭埋進更深的書堆裡。
然而,拼命流下的汗水與淚水,終究結成了果實。
三個舅舅在聯考中一鳴驚人。大舅一舉考上了淡江大學,而二舅和小舅為了能早一點畢業、早一點出社會賺錢貼補家用,果斷放棄了讀高中的機會,直接報考五專。他們憑著過人的實力,雙雙考上了當時全台灣最好的頂尖五專——台北工專。
這本該是光耀門楣的大喜事,但榜單公布的那天,大房子的空氣卻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大舅考上的淡江大學是私立學校,在那個年代,私立大學的學費貴得像一天文數字。那是秀月在魚市場刮幾萬條魚鱗也湊不齊的鉅款。
眼看著開學註冊的截止日期一天天逼近,阿嬤看著大舅那張因為焦慮而慘白的臉,嘆了一口氣,解下身上的圍裙說:「走,跟媽媽去你阿姨(親戚)家看看。」
那是一個大舅這輩子都不願意再回想的下午。
客廳裡,親戚高高在上地坐著,端著茶杯,眼神裡滿是不耐與輕蔑。阿嬤低聲下氣地說盡了好話,大舅在一旁死死地掐著自己的大腿,把頭低得不能再低。
最後,親戚進房拿了錢。但那疊決定大舅命運的鈔票,並不是交到阿嬤手裡的。
「啪!」的一聲。
錢,是被狠狠丟在地上的。
那疊鈔票在空中散開,碎落一地,就像大舅和阿嬤碎落一地的尊嚴。空氣瞬間凝固了,那種不情願與施捨的羞辱,像一記重重的耳光,狠狠打在大舅年輕的心上。
回程的路上,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好長。大舅走在阿嬤身後,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他死死咬著下唇,聲音顫抖地對阿嬤說:「媽……不然,我別唸書了。我去跟大姊(秀月)去魚市場幫忙,我們不唸了……」
阿嬤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她那雙操勞了一生、長滿皺紋的手,默默地把那疊沾了灰塵、用尊嚴換來的學費,緊緊地遞到了大舅的手裡。
「拿去!」
阿嬤只說了這兩個字。
她什麼長篇大論都沒說,蒼老的臉上也沒有多餘的表情。但在那一刻,看在漸漸懂事的晴宇眼裡,阿嬤那瘦小的身軀,卻像一座大山。
她什麼都沒說,卻用那微駝的肩膀,把這個家最沉重的苦難、自尊與希望,全都一言不發地扛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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