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那一夜的月光
「阿月!阿月!快點啦,公園廣場那邊有人在教跳舞,我們去看看!」小芳興奮地拉著何秀月的衣角,眼睛裡閃爍著青春的光芒。
秀月看了看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色,有些猶豫:「不要啦!那麼晚了」
拗不過閨蜜的死纏爛打,秀月心一橫,回房換上了那條她最珍愛、平時捨不得穿的美麗圓裙。當她和小芳趕到廣場時,留聲機裡正輕柔地播放著華爾茲的旋律,悠揚的樂音在夜空中飄蕩。
皎潔的月光如銀紗般灑落,將整個廣場照得通透。就在秀月有些不知所措地拉著裙擺時,人群中走來一位高挑帥氣的男孩。他穿著有些洗得泛白卻燙得筆挺的襯衫,眼神清亮。
走到秀月面前,男孩停下腳步,禮貌而紳士地伸出手,微微彎下腰,聲音溫柔得像晚風:「可以和妳跳一支舞嗎?」
秀月的心漏跳了一拍,在小芳的起鬨聲中,紅著臉把手交給了他。
那是陳光。他牽起秀月的手,摟住她的腰,溫柔地帶領著她生疏的舞步。月光下拉長了兩人的身影,裙擺隨著旋律旋轉,像是盛開夜空中的花。
那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悸動,是秀月人生的第一支舞,也是她這輩子唯一的一支舞。
然而,現實的風暴總是來得比圓舞曲更急、更猛。
那一年,他們都只有十八歲。初嚐禁果的甜蜜還沒褪去,一場意外的懷孕,像一塊巨石砸向平靜的湖面。「怎麼辦?」看著檢驗報告,秀月慌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陳光握緊她的手,眼神裡有著超越年齡的果斷:「結婚吧,我會負責。」
外人眼中的陳光帥氣風光,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不凡的氣質。那是因為他曾是養尊處優的富家公子,只是命運弄人,幾年前家道中落,母親因病過世後,陳家的天徹底塌了。接著父親中風臥床,身為長子的陳光,肩膀上本該扛起照顧底下一群弟妹的重擔。
可十八歲的肩膀,終究太嫩了。面對家徒四壁的困境與沉重的醫療費,他逃避了。他選擇拋下弟妹,直接住進了秀月的家。
說是「入贅」倒也不全對。秀月家是市場裡賣魚的,每天凌晨就要頂著腥味與寒風去批貨,生活稱不上富裕。但在那個民國50年代,家裡能有一個賴以為生的魚攤、有一門抓魚刮鱗的本領,只要肯吃苦、肯努力,在這個台灣經濟準備起飛的年頭,就絕對餓不死人,甚至還能攢下一點家底。
對於陳光而言,這個充滿魚腥味的家,成了他避風的港灣;但對於市場裡左鄰右舍的閒言碎語,這也是他自尊心上脫不掉的枷鎖。
清晨,魚攤上的冰塊散發著陣陣冷氣。
秀月穿著寬鬆的圍裙,一隻手輕輕撫著自己還平坦的肚子。那裡,正孕育著一個小小的生命——那是故事的主角,也是他們這場倉促婚姻的起點。
她看著身旁正在吃力搬著魚簍、滿身大汗的陳光,他的手上多了幾道被魚鰭劃傷的血痕,再也不是當天在月光下,那雙彈鋼琴、跳交際舞的乾淨雙手了。
秀月心裡五味雜陳。她不知道這個在肚子裡悄悄長大的孩子,未來迎接他的,會是像那一夜月光般的浪漫生活,還是像這座魚市場一樣,充滿腥味卻又無比真實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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