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牧見聞錄 - CH.13

車子已駛出雨林。回到正常的道路上，照車上的類導航系統，他們應該已經快到棈國的邊境。

黑土先生的車說大是大，但畢竟為了配合山路寬度與機動性，終究比不上當初白澤的豪華馬車。儘管塞得下眾人和一堆道具。但要四人在車上起居，還是勉強了些。

就算他們想要晝夜兼程，儘早趕到赫國，但大家都休息得太差。也因此蘇箏最後不得不做出「休整一天」的判斷。

好在車上還備有營帳、睡袋等簡易的露營用具，讓他們有權利下車休息。

比起潮丰的游刃有餘、皮修搭營帳的手法明顯就拙劣許多。在潮丰已經搭好的時候，他還忙正跟支架苦戰。

毅仁則是將車上的道具一一拿出來檢查，他可不想再讓這些東西派不上用場。

而負責駕駛的蘇箏則是留在車上小憩。

「蘇姊姊。」潮丰身子探進車裡。「要不要先進來帳篷休息？」

「我再休息一下，等等就過去。」蘇箏卻別過頭去。

察覺了蘇箏的不對勁，潮丰進到車裡，坐到蘇箏身側。

「不舒服嗎？」

「沒有。」

「那是在想事情？」

「嗯。」蘇箏輕輕點了點頭。

「在想什麼？」潮丰睜大雙眼，好奇地盯著蘇箏看。

蘇箏回望潮丰良久，才輕聲問道。

「如果我說，我知道怎麼解開記憶的封印，妳會怎麼想？」

沒想到潮丰聽到後，不但沒露出驚訝的神情，反而還甜甜一笑。

「原來是這件事啊！」潮丰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我也知道怎麼解開喔。」

「嗯？」蘇箏卻不明白潮丰是怎麼知道的。

「其實也不難猜，」潮丰嘿嘿一笑。「應該是跟我的名字有關吧？」

仔細想想，兩人的記憶會被蒙住，原因都是為了藏匿「嘲風」的訊息。既然如此，潮丰能猜出其中關鍵自然也不奇怪。

「還有其他擔心的事情？」然而蘇箏仍舊愁眉不展的模樣。

「嗯……」蘇箏的語氣遲疑。「如果我解開封印，『妳』會怎麼樣？」

聽到蘇箏的問題，潮丰淺淺一笑，將手輕輕覆上蘇箏的手背。

「我也不知道。」明明是很模糊的答案，但潮丰卻說得堅定無比。

「但不能再拖了。」潮丰表情少見的嚴肅。

「就算我現在能用一部份力量，可是按照黑土先生跟白澤先生給的資訊，這點力量還遠遠不夠。」

所以為了獲得力量，就要承擔失去自己的風險嗎？蘇箏無法接受這樣的想法。

「我說過我記得在馬車上發生的事。」見蘇箏仍舊一臉欲言又止，潮丰繼續解釋道：「其實也包含她──應該說是我的感受。」

這代表什麼？蘇箏不明白潮丰突然提起這件事的用意。

「一開始我是很排斥的，但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我越來越覺得這就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

「我開始能運用自己的能力。在聽完南華先生說的故事後，我也只覺得那是『我』缺失的記憶的一部份。」

「我想我逐漸體會了一件事──」

「她就是我。」

潮丰呼了一口氣。旋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自己的臉，像是覺得自己說了不少難以啟齒的話。

她悄悄別開視線，隨口舉了個例子來掩飾自己的尷尬。

「妳看皮修，他找回本名後不是還是那副樣子？」

蘇箏遲疑地點了點頭，儘管她心底還是覺得這不能一概而論。

「我們只是缺少了彼此成長時的記憶。」潮丰將另一隻手也放在蘇箏的手背上，稍稍用力將她的手握住。「我在地球上長大了，變成了她原本不會長成的模樣。」

「如果能解開記憶的封印，或許我們之間就不再有隔閡。」潮丰給出結論。「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潮丰在說這些話時沒有半點猶豫，就像是早已想清楚自己跟另一個自己的關係。

儘管如此，蘇箏還是試圖從潮丰臉上找尋一絲不安，但潮丰清澈的眼眸裡沒有半點疑慮。

「話說回來。」潮丰身體前傾，靠向蘇箏。「蘇姊姊為什麼會把『我們』分開來看呢？」

蘇箏一愣，沒聽懂潮丰的問題。

「畢竟妳從最一開始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吧？」潮丰解釋道：「既然知道我是媽媽的小孩，為什麼還會把我跟另一個『我』分開來看呢？」

蘇箏意識到自己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誠如潮丰所說，自己在面試時就已認出了潮丰的身分。既然都已經把她當作老師的孩子了，為何後來在心裡又會有所區別？

更何況，自己與嘲風相處時的記憶已被弄得模糊不清，她又是因為什麼將潮丰跟嘲風視作兩人的？

是受到馬車上那次談話的影響？又或者是潮丰來到管理局後，表現得和她那稀薄的記憶裡有所不同？

不、不會是這樣。蘇箏無法說服自己。

潮丰抿了抿唇，注視蘇箏良久後，才小聲開口問。

「蘇姊姊。」比起談及自我時，潮丰此時的語氣要不穩許多：「妳害怕『我』嗎？」

怎麼可能？蘇箏想這麼說，話卻卡在了嘴邊。

「我……」她開口想為自己的遲疑辯解，但仍舊說不出話來。

她慌張地想要側過身去，卻被潮丰輕輕攔住。

「蘇姊姊。」

眼前的潮丰，跟馬車上的「嘲風」身影逐漸重合。

自己到底在害怕什麼？

蘇箏想起十五歲那年，爸爸驟逝，以及與老師初次相遇的場景。

也想起了同年就離開家，一去不回的母親。而在幻境裡，母親則永遠地被自己囚禁在房間中。

她想起了去而復返，旋即又再離開的老師。

還有那個被帶走的嘲風。

為什麼要經歷那麼多失去呢？為什麼一定得活得這麼累呢？

蘇箏總算明白了。

「李潮丰」意味著新的開始。

她潛意識裡其實羨慕著潮丰，想像她一樣，跟過去的自己一刀兩段、重新來過。

叫出「嘲風」，等同於要面對種種往事。

「……我很害怕。」蘇箏的笑容有些苦。「我搞不好根本就不想來九牧。」

「妳回來了，這很好。」於是蘇箏在心底將「潮丰」和「嘲風」分得很開，像是這樣就不會想起過往的苦澀。「但我只想跟妳──李潮丰，一起好好生活。」

「所以當初說的三年，也是騙人的嗎？」

面對這個問題，蘇箏卻聳了聳肩。

「不知道。」蘇箏罕見地把懷中的玉掏了出來，拿在手中把玩。「我不知道哪些時候我想找回老師的心多一些、又哪些時候害怕過去的心多一些。」

潮丰愣愣地看著那塊玉，說是「護身」，沒想到只帶給蘇箏無盡的煩惱。

「讓妳承擔這個責任，太辛苦了。」潮丰眼裡滿是不捨。

她伸出手，想將玉接過去。

蘇箏想了一下，還是將玉放上潮丰的手心。

「謝謝。」

像是終於卸下多年的重擔，蘇箏釋懷地笑了。

「抱歉。」潮丰卻是這麼回答她。

潮丰沒想過接納了自己，卻會對自己最親愛的人造成傷害。

蘇箏揉了揉潮丰的頭。

「那是我自己的問題。」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嘲風。」

柔和的青綠氣息似煙霧般包裹住潮丰，她的身上也呼應著浮現淡綠的紋路。

異相結束後，究竟會變成怎樣呢？其實潮丰跟蘇箏心底大概都有答案。

終於，氣息散去，潮丰仍舊清醒著站在那裡。

「姊姊。」她開口。

難道是我想錯了？聽見潮丰的稱呼方式，蘇箏心裡有點慌。

「呃……果然還是叫「蘇姊姊」比較好嗎？」潮丰又一次揉起自己的臉，看起來頗為慌亂，「可是我也一直很想這樣叫妳啊！」

「別嚇我！」蘇箏少見地露齒笑罵道。

「欸──難道蘇姊姊就不想見到『嘲風』嗎？」好似不想看到蘇箏太開心，潮丰又開始陰陽怪氣起來。

「……不要自己吃自己的醋好嗎？」蘇箏嘆了口氣。旋即換上認真的神情，關心道：「感覺怎麼樣。」

潮丰也斂起笑容。抬起兩手看了看，再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腳。

「老實說，還是很奇怪。」潮丰不諱言。「突然多了十幾年的記憶，真的像身體裡住進另外一個人一樣。」

「感覺連路都要忘記怎麼走了。」她突然躺進蘇箏懷裡。「等等妳要扶我！」

在她懷裡仰式著她，潮丰意識到自己忘了問蘇箏一個極為重要的問題。

「那妳呢？還好嗎？」她甚至為此感到有些羞愧。

被潮丰問及，陣陣鈍痛才逐漸從蘇箏心中冒出。

她低頭注視著潮丰，看了許久後，才給出答案。

「有妳在這裡就好。」

潮丰也凝視著蘇箏的雙眼，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安慰她。

最後，潮丰選擇露出賊賊的笑容。

「妳果然很喜歡我嘛！」

─ ─ ─

潮丰還真是被蘇箏抱下車的。

儘管她極力掙扎，但在不動用特殊能力的情況下，兩人的力氣還是有些差距。

所以，皮修和毅仁就看到了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公主抱著在她懷裡動來動去的另一個女子，這樣荒誕的場面。

「這是？」皮修困惑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不想洗澡的貓？」毅仁接口說道。

「你們很沒禮貌欸！」還在不安分地亂動著的潮丰發出怒吼：「快放我下來！」

「不是說不會走路了嗎？」不知為何，在毅仁跟皮修眼哩，蘇箏此時的笑容好像該用「修羅」來形容。「我還可以抱一整天。」

「我錯了！我錯了！」潮丰的聲音已然上一層哭腔。

蘇箏心底一軟，還是將潮丰放了下來。

沒想到腳剛著地，潮丰又皮了起來。

「蘇姊姊是說不過我就用強的笨蛋！」

剛說完，潮丰拔腿便跑，蘇箏也追了出去，留下毅仁和皮修面面相覷。

「她們這是？」

「天曉得，秀恩愛吧？」毅仁語氣有些酸。

潮丰跟蘇箏追逐了一小段，終究還是蘇箏略勝一籌。

就在她伸出手要抓住潮丰時，卻被地上的草絆倒，也因此撲倒了跑在她前面的潮丰。

「被抓到啦！」被撲倒在地，潮丰不但沒生氣，反而還開心地故意慘叫道。

蘇箏看著這樣的潮丰，心底頗為感動。

誰不知道她是在故意裝瘋賣傻，想逗自己開心呢？

「妳不用故意逗我。」蘇箏說得溫柔，但旋即又露出賊笑。「況且，我比較喜歡乖小孩。」

「不乖就不喜歡了嗎？」

「應該不會？」

「那妳果然很喜歡我嘛！」

蘇箏嘆了口氣，沒想到潮丰還有蹬鼻子上臉的壞毛病。

「好好好，喜歡喜歡。」

蘇箏站起身，順手將還賴在地上的潮丰拉了起來。

「揹──我──」

蘇箏笑著嘆了口氣，還是依言低下身去。

「好耶！」潮丰開心地跳到蘇箏背上。

兩人慢慢地走回營帳旁。

「蘇姊姊。」潮丰將唇貼在蘇箏耳側，聲音有些顫抖。「我還是我，真好。」

「嗯。」望著滿天的星星，蘇箏也柔聲回答。「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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