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牧見聞錄 - CH.10

棈國遠比泫國還更潮濕，像是原始雨林的環境讓眾人難以想像這裡會有人居住，甚至可以建立一個國家。

皮修似乎不太善於使用黑土先生的發明，包含那臺載具。也因此，在黑土先生離開後，駕駛的責任就落在了毅仁身上。

而同時，皮修也絕對不是個好嚮導。

「皮修，這裡真的有一個國家嗎？」看著這片生機盎然、同時也杳無人煙的環境，潮丰有些懷疑。

「呃……應該吧？」皮修歪了歪頭，不太自信的回答道。畢竟這地方他也只在書上看到過。

「那你知道我們現在在往哪裡走嗎？」毅仁接著問。

「……不知道。」皮修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不過白先生說過，這裡只有一條水道，沒有支流，所以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毅仁嘆了口氣，看來比起問皮修，不如看黑土先生設置在車上的，類似導航系統的某個東西。

不過倒也確如皮修所說，這條河似乎就只會流到盡頭。

「喔對了！」皮修突然驚呼一聲。

「什麼？」

「我記得這條水道有瀑布！」

幾乎是在皮修說出這句話的同一時間，毅仁就發現遠處出現巨大的段差。

「這種事你倒是早說啊！」

來不及檢討皮修了，這條河流速頗急，彈指間他們就被水流帶到瀑布前。

「怎麼辦？要下車嗎？」毅仁按下車上的各種按鈕，試著將車往回推，車子發出巨大的轟鳴，往瀑布的速度卻絲毫不減。他只好改將車盡量地駛往岸邊。

水流聲愈發急切，瀑布已近在眼前。

「快跳車！」儘管黑土先生的發明總是帶給他們許多驚奇，但眼前的瀑布實在太深，讓蘇箏還是做出棄車逃跑的決斷。

在蘇箏下達命令的那一瞬間，毅仁便按下了車上的彈射裝置。

失重感襲來，下一秒，眾人已被彈往空中。

好在黑土先生思慮周全，彈射椅上都備有降落傘，讓眾人得以安全落地。

不過還飄在空中時，他們便發現，那臺車似乎沒有落下瀑布，而是直接消失了。

這是怎麼回事？

而腳尖觸地的那瞬間，潮丰發現自己竟回到了鉑國的宮殿內。

而且，同行的人都消失了。

「蘇姊姊？毅仁哥？」潮丰試著呼喚，但都無人回應。「皮修？」

她四處張望，發現自己應該身處在之前在鉑國所居住的小院外。

突然，一陣嬉鬧聲傳入她的耳裡。

「換妳當鬼啦！」

話音剛落，一個小男孩便從院內衝了出來。

「哇！」

小男孩撞進潮丰懷裡，兩人一起摔了個四腳朝天。

「大姊姊！幫我抓住她！」另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傳來。

「大姊姊！快扶我起來啦！」而小男孩則掙扎著想要起身。

不過在小男孩總算站起身，準備繼續逃跑時，小女孩的手已搭到他的身上。

「抓到你啦！」

「不算啦！」

「誰管你！」

潮丰還沒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兩個小孩子又一蹦一跳的跑走了。

潮丰猶豫著走進了院內。

進入院內，潮丰聽到了兩個男人對話的聲音，聲音的來源，似乎正是自己先前住的那間居室。

「小白，你的學生跑走啦！」其中一人這麼說道。

「難不成不是你放他們走的？」而另一人的聲音則十分耳熟。

耐不住想印證自己猜想的心，潮丰偷偷從窗外看了進去。

居室內站著兩個身形頎長的男人。其中一人身著綠袍，另一人則身披鶴氅、手持羽扇，與白澤的打扮一模一樣。

「噓！」綠袍男人左顧右盼，看似很心虛的模樣。「被夫人聽到我就慘了！」

另一人輕笑，揮了揮手中的扇子。

那是……白澤先生？

潮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想確定自己所見不假。

「看來我們有客人。」似是被潮丰的小動作驚擾，那個形似白澤的人開口說道。「請進。」

他轉身看向窗戶，朝著窗子招了招手。

怎麼辦？要進去嗎？他旁邊的那個人又是誰？即使潮丰腦中盤旋著各種疑問，她還是推開門走了進去。

潮丰還想著要如何解釋自己的行徑，神似白澤先生，看起來又更年輕一些的人便搶先開了口。

「別來無恙。」這個白澤的語氣一樣的平和，但潮丰總覺得他的溫柔似乎更真心實意。「或者說初次見面？潮丰小姐。」

「你知道我？」潮丰雖然這麼問，心底卻不感到奇怪。

畢竟那是無所不知的白澤先生。

於是潮丰將目光偷偷瞟向綠袍男子那裡，她比較想看看他聽到名字後會不會有特別的反應。可惜男子依舊是一派無所謂的模樣。

「當然知道，我們不是還一起旅行了一段嗎？」年輕白澤輕輕笑道。

「我親眼所見。」像是怕潮丰聽不懂，他又補充了一句。

果然是白澤先生！潮丰其實不太確定這能不能算他鄉遇故知，而且她其實還挺怕白澤先生的，但眼前這個白澤，似乎比她認識的白澤要柔和許多。

「一路上辛苦妳了。」白澤伸出手，似是想要揉揉潮丰的頭，但最後他還是將手縮了回去。「之前──不，應該說之後，諸多冒犯，還請多多包涵。」

「白……」話還沒說出口，潮丰的嘴就被年輕白澤用扇子抵住。

「還請妳現在不要說出我的名字。」他的笑容染上幾分落寞。「這不是『妳』該背負的罪過。」

儘管仍未理解「白澤」究竟對白澤先生來說代表著什麼，潮丰乖乖地閉上嘴巴。

「你們兩個！回去給我罰抄地質年代五十遍！」遠遠的，一個清亮的女聲傳來。

「老太婆！放我下來！」

「不許你說媽媽壞話！」

另外兩個聲音歸屬，顯然是剛剛跑出去的那兩個小孩。

「妳想現在見她嗎？」白澤附在潮丰耳側低聲問道。

潮丰起初並不明白白澤先生在說什麼。

鉑國的宮殿、年輕的白澤、可以叫白澤先生小白的人、夫人、地質……總算將種種跡象串起，潮丰此時才認清自己現在就竟身處於何時何地。

潮丰感覺自己的心臟鼓動得厲害。

「要。」

門被推、應該說踹開了。像提菜籃一樣提著兩個小孩的女人走進了房內。

潮丰愣住了，眼前的女人，確實跟自己長得很像。

老實說，應該是自己像她才對。

「應！不是說好要至少讓他們學完乘法嗎！」剛把兩個小孩放下，女人就對綠袍男子吼道。

聽到女子訓話，綠袍男子趕忙換上諂媚的臉色。

「老婆，別生氣嘛！這不是他們學累了，讓他們休息一下嗎？」

「對啊！」「就是嘛！」

「平常在外面都『夫人』、『夫人』的叫，想討好就知道叫『老婆』啦？」男子的刻意討好被女子無情拆穿，而附和的兩個小孩，也收獲了白澤的眼神警告。

看著眼前的場景，潮丰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她張開嘴，想說些什麼，或者是喚出她只在失去的記憶裡說過的那個稱呼。但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好啦好啦，吃點水果，消消氣。」綠袍男子從懷裡變出一顆桃子，遞給了女子。

「這還差不多。」女子總算露出笑容，潮丰覺得她的笑特別好看。

家庭小短劇還在眼前放映著，但潮丰此時卻像個局外人，甚至就像是無法被看見。

等等，他們看不到我嗎？

幾乎是在潮丰腦裡浮現這個疑問的同個瞬間，眾人就將目光齊齊投向她。

「有客人？」發現潮丰的存在後，女人的臉頓時紅了起來。

「你怎麼不早說啊！」女子對男人嗔怨了一句，同樣是埋怨的話，語氣卻比剛剛軟了不少。

「這不是忘了嗎？」男人說得一派輕鬆，顯然對女子的千變萬化早已習以為常。

「哎呀！家裡沒什麼東西可以招待！」女子慌亂的左顧右盼，最後將目光落在男人身上。

「從宮裡面摸兩個菜出來！」

沒多久，一盤樸素的竹筍炒肉與炒菠菜又從男子懷中被變了出來。

「你就不能從正常點的地方拿出來嗎！」女人睨了男子一眼。

似乎這兩道拿不太出手的菜讓女人總算有了點底氣，她終於肯認認真真地面對潮丰。

「小妹妹……」話剛說出口，潮丰就聽到女人「嘖」了一聲。「可惡，總感覺這樣叫好像把我自己叫老了……」

「妳叫什麼名字呀？」

被問到這個問題，潮丰先是一愣，然後用求助的目光看向白澤。

我能回答這個問題嗎？

白澤對她點了點頭，這讓潮丰多少有了說出口的勇氣。

「李、李潮丰。」她的聲音很小、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但她在說出口的時候，還是滿眼期盼地看向女子，希望能從她身上看到特殊的反應。

如她所願，女子表現得十分興奮。

「哇！真巧！妳跟我同姓，還跟我家小孩同名欸！」女人抱起兩個小孩中的女娃，開心地說道。

就只有這樣嗎？潮丰面露不甘。

難道妳都沒有覺得我們長得很像嗎？

「話說回來，我們長得很像欸！」女人驚呼道：「妳該不會是我在這裡的同位體吧？」

女人哈哈大笑起來，像是被自己荒謬的想法逗樂了。

潮丰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此時的情緒。

「好啦好啦，再不吃，菜都要涼啦！」在兩人對話的時候，男子又多摸了幾道菜，將桌上擺得滿滿的。

「顧著說話，都忘了。」女人招呼著潮丰坐進座位。「先吃飯！」

「老公，我說啊，」女人掃了擺滿飯菜的桌面一眼。冷聲道：「那個碗筷呢？」

「……我現在拿。」

「記得直接拿出來。」

男人無奈地點了點頭。他將手伸向空中，隨後手泛出陣陣青光，光芒散去後，碗筷就出現了在他手上。

「小鬼們！還不快上桌吃飯！」

「好──」

眾人都入了座，一雙雙舞動的筷子也宣告奇妙的晚餐時光正式開始。

潮丰卻無心動筷，她以為自己會被問很多難以回答的問題，但其他人卻稀鬆平常的話著家常。

「今天乘法背到哪裡啦？」

「三七二十一！」女孩自信滿滿地回答。

「那三六呢？」

「……」

「又用俗語偷懶！」女人捏捏了女孩的鼻子。

「哇！皮修一個都沒背！你先罵他啦！」

「胡說！」男孩甩了甩筷子，表示他不願揹鍋。

「一加一等於二！」深怕其他人不信，他還補充了一句。

「那是加法。」沒想到他的自作聰明，反而為自己帶來滅頂之災。

潮丰看著眼前不算溫馨，但很真實的家庭時光，不知不覺間竟笑了出來。

儘管笑容裡還帶著淚水。

既然只能這樣，那不如加入他們吧？

於是潮丰也跟著動筷、吃著樸素的食物，找準一個她插得上話的話題，讓自己好像融入了這個家庭之中。

她察覺自己似乎越來越適應這飯桌上的節奏，此時的她，就像是這個家庭裡真正的一員。這讓她莫名興起了一股安心感與歸屬感。

這樣好像也不錯？潮丰心想。

但她旋即想起了另一個人。

要是蘇姊姊也在這裡就好了。潮丰暗暗嘆了一口氣。

然後，門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人西裝短髮，氣質高冷卻又帶著幾分溫柔。

那是蘇箏。

她極其自然地找了個本不存在的位置坐下、極其自然地插入眾人的話題、極其自然地與她的家人們共同歡笑。

一切都是那麼地不自然。

「蘇姊姊？」潮丰的聲音微顫，說不清是期盼還是恐懼。

「怎麼啦？」而蘇箏的語氣，要比平時溫柔上許多。

難道這一切，都是假的嗎？

潮丰將目光投向她認為無所不知的白澤，但白澤也只是對她靜靜地笑了笑，又繼續夾起桌上的飯菜。

不對勁。肯定有那裡不對勁。

她得離開這裡。

潮丰站起身，離開餐桌，推開門，向著小院外走去。

但她也只是走到小院外而已。什麼都沒有改變。

她又四處亂繞了一陣，但終究只是像在鉑國宮殿裡散步。這個幻境沒有任何出口。

該怎麼辦？

就算自己以切身感受到這裡只是虛幻，但潮丰卻找不到任何可以離開這裡的辦法。

她只好回到那張再也無法讓她感受到半點溫馨的餐桌上。

沒有人過問她去了哪裡。

她試著再次融入這個家庭，但好吃的飯菜已變得味同嚼蠟。

她看著眼前熟悉、或者其實該說不熟悉的人們，做著與她想像相符的舉動。

等等，想像？

她期待著看見媽媽，媽媽便出現了。

她好奇為什麼沒有人發現她，所有人就在同一時間看向她。

她質疑母親為何認不出她們相似的想像，母親便說出「她們長得很像」。

還有蘇箏。

大概連白澤先生都是自己想像出來的吧？潮丰苦笑道，暗自祈禱未來再遇到他，他不會因此而生氣。

這裡的一切，大概只是復刻了白霜的敘述中有關於「潮丰」的記憶，以及潮丰自己的願望吧？

既然如此，那要如何離開這裡就變得簡單許多。

畢竟即使是這個由她的期盼所投射出的世界，仍舊有一個她還不知該如何面對的事物。

「小妹妹。」她學著母親的口吻，對女孩說道。

「嗯？」

潮丰深吸了一口氣。

「妳叫什麼名字呀？」

小女孩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對潮丰甜甜地笑了一笑。

「我叫嘲風！」

─ ─ ─

潮丰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片大漠之中。而身邊，還躺著緊閉雙眼的蘇箏、毅仁與皮修。

他們也陷入了自己的幻境裡吧？潮丰心想。

潮丰試著回憶在幻境中聽見的那兩個字、那個屬於她又不屬於她的名字，但最終卻只是無用功。

於是她轉而品嚐起那場幻境中，所得到那一點點美好的家庭溫暖。

要不是蘇箏的突兀出現，自己肯定會沉溺在虛無縹緲的溫柔幻想中。

真的有人能抵抗那種幻境嗎？潮丰有些擔心地看向還沉睡著的三人。

不過他們都是比自己還堅強的人，所以一定沒問題的。潮丰心想。

潮丰能做的，就是在他們的身旁守望著他們。

不久後，毅仁也睜開了眼睛。

「媽的。」毅仁啐了一口，像是對自己方才的經歷很不滿意。

「毅仁哥！」潮丰連忙將自己帶在身上的水遞上。

「……謝了。」不知為何，將水接過的毅仁，耳根微微紅了。

你剛剛看到了什麼？潮丰本想這麼問，幾乎要說出口時，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個問題有多麼私密。於是連忙閉上了嘴。

或許是都剛經歷完一段刻骨銘心的回憶，兩人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讓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好在皮修緊接著也醒了過來。

「哇啊啊啊啊！」

比起說醒過來，或許更該說「逃出來」才對。

「嚇、嚇死我了！」皮修喘著粗氣。「我還以為我又要被抓進去了咧！」

「你沒事吧？」潮丰連忙遞上水關心道。

皮修喝下一大口水，又過了幾個呼吸的時間，才平復了心情。

「沒事。」儘管他的聲音還在發顫。「就只是又經歷一次被抓到九牧管理局那時候的事而已。」

又？潮丰想起兩人初次見面地場景。

「原來你是被關起來的嗎？」

「對啊！」

皮修倒也不隱瞞。

在玩伴與玩伴的父母消失後，自己只能無聊地到處晃晃，然後某一天就莫名其妙地晃到了那座小島上。再被不知道被誰弄到昏迷了許久，最後一醒來就發現自己被關進了那裡。

「說起來，我還沒感謝過妳放我出來哩！」皮修露出天真又溫暖的笑容。

「不、不用啦！」畢竟潮丰自己也沒弄清楚是怎麼把他放出來的。

現在，就只需要等蘇箏醒過來就好。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太陽掛在天頂閃耀。灼身的熱浪讓三人不斷流失著水分，而水壺中的水，也已快被消耗殆盡。

潮丰試著對蘇箏施展剛學會的治癒能力，卻沒有絲毫成效。

究竟過去了多久呢？潮丰已被熱到神智不清、行動派的毅仁往外尋了一圈又一圈，皮修嘗試往下鑿井，卻都一無所獲。

又過了許久，飲用水正式宣告用罄。三人徹底彈盡援絕。

然而蘇箏還是沒有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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