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牧見聞錄 - CH.9

毅仁簡單地交代了來龍去脈。也知道了白澤與混沌先行離開的消息。

無視黑土先生對於「三倍時間差」這件事的好奇，他催促著潮丰趕緊離開這裡。

「先等等。」

黑土先生將先前挑選出來的東西一股腦兒地塞進潮丰懷裡，簡單在她耳邊交代了幾句、又帶著他們從房子後門出去。

房屋後是一處空地，空地上，停著幾輛與現代車輛有些相似的載具。

「這是？」

「也是試作品。」黑土先生簡單解釋道：「可以吸收自然資源當動力。」

黑土先生從那些載具挑了一輛最大的，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他搖了搖車上的鈴鐺，對著還愣在原地的眾人說道：

「上車吧。」

─ ─ ─

由黑土先生準備的新車在顛簸的山路上疾馳，窗外的景色飛快地變換，逼得好不容易恢復過來的皮修打開車窗，開始了新一輪的清胃動作。

而黑土先生則是一邊開著車，一邊簡單跟眾人介紹了下各種工具的功能。

「那個鐲子你們就當作易容術、這幾個東西可以讓你們對那些比較特殊的人多少造成點傷害、這些衣服可以讓你們勉強能撐住兩──不對，大概只有一下，這裡人的攻擊。」

「那這個呢？」毅仁舉起一把步槍狀的武器。

「就你想的那樣，威力比較強一點。」黑土先生說道。

「還有那個本子……對就是你現在拿起來的那本。」

毅仁舉起一本外觀樸素的書籍。

「那上面寫了我打不贏的對象。」黑土先生的聲音有些不好意思：「也就是這些東西對那些人起不了作用。」

毅仁翻開本子，發現裡面滿滿當當寫了三大頁。

好在這三大頁不是都是名字，而是每個名字下都記載了許多資訊，還有各種打敗對方的可能性。

另一個好消息是，這上面並沒有路端。

我們如果回得去，那老大他們就有救了！雖然仍是虛無縹緲的願望，但毅仁還是在心底稍稍振奮起來。

不過同時，他也興起了一個疑問。

「為什麼打過那麼多場架？」在毅仁眼裡，黑土先生是個寬和的老者。沒想到竟然是個武鬥派。

「因為需要。」黑土先生沒有解釋太多。

碰了個軟釘子，毅仁也就沒有追問太多，而是轉向蘇箏和潮丰的方向，想跟他們共商回去後的計畫。

然而，相對於毅仁的興致勃勃，潮丰跟蘇箏明顯就不在狀況內。

三十年？這個數字，讓潮丰腦袋嗡嗡作響。

所以媽媽現在已經很老了嗎？五十歲？六十歲？潮丰甚至記不起自己究竟幾歲與母親分別的。

儘管潮丰自己還有許多困惑沒有解決，但她還是發現有個人明顯比她還要更加陰鬱。

蘇姊姊？

眼神空洞到近乎呆滯，那是潮丰從未在蘇箏臉上見過的表情。

她轉過頭，想問毅仁，他們剛剛究竟還發生了什麼事。

但她最後還是重新面向蘇箏。

「蘇姊姊？」潮丰的聲音微小而謹慎。

也因此，似乎沒傳進蘇箏耳裡。

「蘇姊姊。」她往蘇箏的方向坐近了些、聲音也放大了一點。

像是突然被驚醒，蘇箏渾身震了一下。

「什麼事？」蘇箏語氣冰冷，全然不若平時對潮丰的寵溺。

這讓潮丰有點害怕。

「妳還好嗎？」但她還是鼓起勇氣開了口。

蘇箏怔住了。

她還好嗎？蘇箏從來不敢問自己這個問題。

「我……」她想擠出還好兩字，卻發不出聲。

突然，一隻比她的手略小一點的手，輕放在了她的手背上。

「沒事吧？」潮丰柔聲問道。

蘇箏看向潮丰，她發現自己或許是第一次那麼認真地注視著她。

她的眉眼與她母親有點相似、抿起的唇透露出她似乎有些緊張。蘇箏不覺有些抱歉，讓潮丰這個本該被照顧的人反過來照顧自己的情緒。

「我沒事。」她的心緒也因此穩定了不少。

「真的嗎？」但潮丰仍舊擔憂地追問。

「真的。」蘇箏舉起手，想幫潮丰整理稍微亂掉的頭髮，卻撲了個空。

「啊！抱歉！」潮丰連忙將手鐲摘下。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蘇箏卻沒有進一步的動作。潮丰只好鼓起臉、將頭微微探向蘇箏的方向。

蘇箏笑了，輕輕揉亂了潮丰那頭三千煩惱絲。

「謝謝。」

潮丰舒服的瞇起眼，靜靜享受這片刻的寧靜。

但她還是有問題想要問出口。

「蘇姊姊，妳跟媽媽是什麼關係呢？」

聽到這個問題，本來還滿眼溫柔的蘇箏眼裡明顯多了份慌亂。

「這……」她是有想解釋過這個問題，但絕對不是在這種一堆人在場的時候。

但潮丰堅毅的眼神，不像會輕易放過她。

「把這戴上。」突然，負責開車的黑土先生從懷中掏出方才白澤先生留下的東西，遞給了皮修和毅仁。

蘇箏這才發現這兩人的注意力此時都放在她和潮丰身上。

「欸──」皮修馬上發出抗議。

「不戴就下車。」黑土先生做為表率，率先戴上了那副東西。

皮修和毅仁也只好乖乖照辦。

黑土先生甚至還再掏出了兩副眼罩，用動作命令兩人也要好好戴上。

「為什麼你不用戴！」皮修的大聲抗議被黑土先生徹底無視，恰恰證明了這副物品隔絕聲音的厲害之處。

他們是要逼我在這裡回答嗎？黑土先生的好意反而讓蘇箏備感困擾。

不過他的好意也讓潮丰可以理直氣壯地擺出「快回答」的表情。

「唉。」蘇箏嘆了口氣，隨後向車廂角落縮去。

「妳的母親，是我的老師。」她小小聲地說道。

「還有呢？」根據潮丰的觀察，她們兩人的關係絕對不僅止於此。

「額……」蘇箏少見地露出尷尬的神情。「我很……景仰，妳的母親。」

「是這樣喔。」聽到還算滿意的答案，潮丰決定在這一題上暫時放過她的蘇姊姊。

「那第二題！」

蘇箏原本稍微放鬆下來的臉又頓時緊繃起來。

「我小時候是不是跟蘇姊姊一起生活過呢？」

其實潮丰知道這題的答案，但她想知道蘇箏願意透露多少。

「是。」蘇箏斟酌了許久，開口回答道：「但某種程度上來說，我也只是『知道』這件事而已。」

「什麼意思？」

「我對於那段時間的記憶很混亂。」蘇箏坦然道。

「像是被薄霧籠罩那樣？」

「是這樣沒錯，妳怎麼知道？」

「因為我自己也是啊！」潮丰看起來反而還有點開心的樣子，像是在為兩人詭異的共通點感到欣喜。「我小時候的記憶全被罩住啦！」

但蘇箏自己不喜歡這樣。被別人操縱記憶的感覺並不好受。而且還是這種「知道有過這段經歷，卻對經歷了什麼一無所知」的狀態。

「最後一題。」潮丰的聲音小了許多，像是自己也不確定是否該問出這個問題。

蘇箏靜靜地注視著她，等待問題的來到。

「妳是怎麼看我和……另一個潮丰的呢？」

潮丰的問題令蘇箏呼吸一滯，她完全沒準備好要怎麼面對這個問題。

「先跟妳說個秘密！」見蘇箏的表情暗了下去，潮丰連忙轉成歡快的語氣。「其實我記得在馬車上的事喔！」

也包含她在馬車上的種種情緒。潮丰心想，但讓蘇箏知道這件事恐怕只會增加她的負擔。

但原本的命題已經足夠讓蘇箏傷透腦筋。一個是自己景仰的對象託付給她、曾經朝夕相處一整年，但同時也自己失去了這段記憶的「潮丰」；另一個則是真真切切地相處了幾個月，一舉一動都被刻進自己腦子裡的「潮丰」。自己究竟是如何看待她們的？

「還是……妳要叫她出來，確認看看？」潮丰大方地笑道，好似完全不在意自己的的意識會被替換一樣。

但蘇箏本能上是抵觸這件事的，於是她搖了搖頭。

「蘇姊姊，妳不想見她嗎？」其實經歷過救治皮修，潮丰對於「兩個自己」的心結，已經稍稍放下了一點。

「也不是這樣……」

「那妳在擔心什麼？」

「我……」

不等蘇箏回答，潮丰搶先開了口。

「該不會──是擔心傷害到我的感情吧！」

自己的心思被看破，蘇箏不太自在地點了點頭。

沒想到潮丰非但沒有因此而不悅，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蘇姊姊，我好高興！」潮丰此時的臉上可以說是寫滿著「幸福」。

「為什麼？」這不免讓慣於直線思考的蘇箏陷入困惑。

「因為代表妳在乎我呀！」

原來還能這麼想的嗎？蘇箏不太確定此時的潮丰，究竟是真的開心，還是故作堅強。

「就算我分不清楚、」蘇箏話說到一半，又想起另一個潮丰說過的話。「或是強行將妳們視作兩人？」

潮丰搖了搖頭。

「蘇姊姊，其實我很害怕。」潮丰微微顫抖的聲音，證明了她所言不假。

「我有很多疑問。」

「我跟她，到底是什麼關係？『我們』是同一個人嗎？」

潮丰深吸了一口氣。

「還有，妳──我是說別人，會比較喜歡我還是她呢？」

這確實也是蘇箏無法回答的問題。

「蘇姊姊。」潮丰話鋒一轉。「妳覺得我跟剛到九牧管理局時的我、還有剛到九牧的我，是一樣的嗎？」

蘇箏不明白潮丰這個問題，但她還是仔細地思索起來。才發現眼前這個潮丰，與當初來九牧管理局面試的潮丰，已有十足的差別。

她不再總是畏畏縮縮的、她能主動說出自己的想法、表達自己的情緒。她不再是受照顧的一方，甚至還能反過來照顧別人了。

以上種種，都讓蘇箏想起一個在她記憶中，既鮮明又模糊的身影。

「我想她說的對。」潮丰繼續說道：「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我們終究會融為一體。」潮丰歪了歪頭，「或是說，本來就是一體的？」

「但這樣的未來，我真的很害怕。」

蘇箏想安慰潮丰，但張開的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會被遺忘嗎？『我』真的存在過嗎？」

「不過在治療皮修……等等，蘇姊姊不知道這件事！」潮丰懊惱地抓了抓頭。那可是她少數大出風頭的時候。

「總之總之，我好像稍──微──」潮丰用兩隻手合在一起，只在手掌間留了點空隙。「能接受，我們是同一個人這件事了。」

這是希望自己把她們當作同一個人看的意思嗎？蘇箏弄不清。

「我嘴巴有點笨。」潮丰吐了吐舌頭。

「總之我想說，不要害怕把她叫出來。」

「也不要只在需要她的時候要她出來喔！」潮丰旋即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補充道：「我想她會寂寞的。」

蘇箏思考了許久，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潮丰也跟著露出淺淺的微笑。

「我還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突然，潮丰裝出可憐巴巴地表情。

「可以。」蘇箏自然沒有拒絕潮丰的請求。

只是她發現潮丰的笑容裡似乎藏著幾分不懷好意。

「妳比較喜歡她，還是比較喜歡我呀？」

見蘇箏神情緊張，潮丰邪邪一笑，又補了一句。

「還是說──我們的媽媽呢？」

這下蘇箏徹底慌了手腳。看著左顧右盼、侷促不安、耳朵甚至還紅起來的蘇箏。潮丰心底隱隱感到一股暢快。

「說完了沒啊！耳朵很痛欸！」好在皮修沒禮貌地催促，讓蘇箏得以逃開這個暫時無解的難題。

「好了好了。」蘇箏以最快的速度幫黑土先生的摘下戴在耳上的器具。另外的兩人，則交給一臉氣呼呼模樣的潮丰處理。

「妳們聊得還挺久的。」黑土先生笑道：「目的地都到啦！」

眾人走下車，映入眼簾的，是在地球上的熱帶雨林才會看到的場景。

「要去赫國，你們得先去找南華那小子。」黑土先生解釋道：「本來我也想帶著你們去找他的，但我跟他……有點不合。」

「盡量走水路。」黑土先生又叮囑了一句。「你們需要找的人就在水的盡頭處。」

黑土先生能大老遠地送他們一趟，潮丰心理已很是感激，自然也沒想多要求什麼。

但黑土先生卻把車的鎖匙遞給了她。

「黑土先生？」

「這車是水、陸、空三用的，跑得又快。」黑土先生滿臉得意的上了車，將車駛道水面上。「你們會需要它的。」

像是怕他們不信，黑土先生彎腰探起車裡，按下了按鈕，車的底盤一瞬間就變成了像船底的模樣。

「那您要怎麼回去呢？」潮丰問道。這台車的移動速度超乎尋常，甚至比他們當初在九牧管理局，乘著全速奔跑的皮修時還要快上許多。

「這就不用妳擔心啦！」黑土先生嘿嘿一笑，接著便從懷中變出一根木杖。

而那根木杖，跟他拿給白澤的一模一樣。

「走啦！」木杖輕觸地面，淡藍的光芒再次從地面輻射而出。

隨著光芒消散，黑土先生已不見蹤影。

所以他給白澤先生的那根是真的嗎？懷著這樣的困惑，潮丰等人再次乘上車──此時應該說是船，往著未知的方向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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