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區的雨,終於停了。
荒野邊緣的那場驚天大爆炸,在舊城區的報紙上只換來了一個豆腐塊大小的版位——《邊境荒廢大宅發生氣體爆炸,巨富林百川、雷九霄等人神秘失蹤》。
世人永遠不會知道那裡發生過甚麼事。隨著黃大為、林百川、雷九霄的相繼人間蒸發,他們留在舊城區的龐大金錢帝國一瞬間分崩離析。那些曾經跪在「沈唯夫人」黑裙下的名流名媛,為了爭奪殘存的利益,像瘋狗一樣互相撕咬。
階級依舊存在,貪婪從未熄滅,舊城區依舊是一座烏煙瘴氣、油煙肆虐的巨大墳墓。只是,這座墳墓裡,再也沒有了那位高高在上的沈唯夫人。
當【燼薇莊園】的時間法則隨著赫恩的古董懷錶一同碎裂的那一刻,舊城區頂級私人醫療中心的那間無菌病房裡,也迎來了宿命的終局。
「嗶——————」
一聲刺耳的直線長鳴劃破了死寂。
全自動呼吸機上的綠色波紋徹底歸零,那些二十四小時運作的昂貴儀器停了下來。老豆那具被我用無數富豪的骨血、強行違背天理吊著活了三個月的乾枯肉體,終於在時間重回流動的那一秒,安詳地閉上了雙眼,入土為安。
這是我黑化以來,得到的唯一一個,算得上是「乾淨」的救贖。
……
半年後。
荒野的禁地邊緣,「無名迷霧•邊界線」依舊是終年不散。
這裡不再有大理石雕刻的宏偉城堡,不再有金碧輝煌的巴洛克大廳。這裡只有一片被烈火與爆炸洗劫過的古堡廢墟,焦黑的爛木樑與破碎的磚牆散落一地。
「吱呀、吱呀……」
一隻生滿黑斑、洗得褪色的白手套,正偏執地握著一把鏽跡斑斑的修枝剪,在廢墟的焦土裡緩緩的移動着。
那是一個身穿破爛灰色隨從制服的身影。他的雙眼依舊蒙著一層灰白色的死氣,他看不見天空,也記不得自己的名字。但他此時的臉上,沒有了當初在密室裡的痛苦與猙獰,反而帶著一種底層凡人特有的平靜與溫柔。
是陸啟明。他活了下來,卻也永遠留在了這裡。而在他身旁,一個身穿洗得發白的普通護士服的女子,正安靜地跪在泥土裡。
她沒有了價值連城的祖母綠項鍊,沒有了全舊城區最昂貴的黑絲綢長裙,更沒有了那抹如鮮血般濃烈的深紅口紅。她回歸了最初的模樣——她是凡人沈唯。
那一夜的爆炸,沒有要了我們的命,卻將我們永遠放逐在了這片廢墟之中。
「阿唯……看……花開了……」陸啟明似乎感受到了身旁的氣息,他那沙啞的嗓音在狂風中響起,用那雙長滿粗繭、沾滿泥土的手,輕輕的摸索著指向腳下的一塊焦黑大理石板。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林子軒被反噬的骨灰上,在赫恩管家燕尾服風化留下的塵土中,在那些百年前林氏大陣的殘骸地縫裡,一朵純黑色的薔薇花,正顫抖著、孤傲地從枯骨中「砰」一聲,傲然盛開。
這一次,這朵花不再散發著欲蓋彌彰的化學腐屍惡臭。
這一次,它散發著一種淡淡的、屬於泥土與山泉水般的、極其純粹的凡人香氣。
而我看著那朵在枯骨廢墟中綻放的黑色薔薇,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打濕了腳下的焦土。
「係啊,阿明。花開了。」我握緊了陸啟明那隻粗糙的手,將頭輕輕的靠在他滿是傷痕的肩膀上。
我們沒有了億萬財產,沒有了權力地位,我回到了底層,他成了瞎子。但此時此刻,在這片死寂的荒野廢墟裡,我們卻得到了最極致、也最病態的圓滿。
「歡迎來到莊園,各位貴賓。在這裡,將治癒你們所有的疲憊……與衰老。」
風中,似乎又隱約響起了那位大叔管家赫恩,百年前那低沉、優雅而毫無起伏的經典歡迎詞。只是這一次,這句對白不再是魔鬼的邀請函,而是變成了一首埋葬了無數貪婪與階級罪惡的落幕詩行。
赫恩解脫了。黃大為和林百川化為了灰燼。
而我與阿明,將會在這一片「以血為墨,以骨為箋,以凋零為詩行」的廢墟之上,用殘存的生命,去守護這最後一朵……在黑暗中沉睡的枯骨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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