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放學的時候,都要先在學校的廣場集合,再讓老師帶隊離開校園。
鍾廷龍所在的這支隊伍是例外,雖然他們也要先集合,但這支隊伍是「家長接送隊」,只要帶隊老師點完名就可以解散了,鍾廷龍和其他同樣讓家長接送的小孩一起排好,迫不及待地等待老師點完名。
快點……快點……他略帶焦躁地想。
「好了,大家可以走了。」確認完所有學生後,老師宣布道,鍾廷龍立刻朝校門口飛奔而去。
「……那傢伙是怎樣啊?」孫浩揚忍不住嘀咕,「一到放學就爽得跟什麼一樣。」
站在他後面的趙紫荊抬起頭,鍾廷龍的背影早已淹沒在放學的人潮中。她也有注意到,鍾廷龍換成家長接送以後,每天放學的時候都會用飛的出校門,好像很期待什麼一樣。
不過這跟她沒關係,她才不在乎那個怪胎想幹嘛,想到這趙紫荊邁開步伐,緩緩走出校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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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廷龍來到馬路旁的時候,媽媽的機車已經到了,而他的球拍正掛在車頭下方的鉤子上。
「今天爸爸不用加班,等晚餐時間,我們會一起去載你。」媽媽把安全帽給他時說,臉上帶著笑意。自從開始打網球以後,鍾廷龍就發現,爸媽的心情似乎比以前更好了,就和他一樣。
鍾廷龍把安全帽戴好,滿面期待地爬到後座。媽媽轉動油門,機車離開校門,朝網球場的方向急馳而去。
如果是在要上整天課的日子,鍾廷龍每天只能練一個小時的網球,就要回家吃飯和寫作業,雖然時間都是固定的,但每天被媽媽載過去的路上,鍾廷龍都會希望媽媽的機車可以騎快一點。
終於到網球場了,鍾廷龍和媽媽說完再見便背起球拍,奔進鐵絲網內,場內其他練球的大人一看到他,紛紛朝他揮手。
「廷龍,先來跟我比賽吧。」
「老盧,今天換我跟廷龍練球了,你昨天明明才打過。」
「你們兩個乾脆先打一場好了,誰贏誰先跟廷龍打。」
「哈哈哈哈……」
等鍾廷龍暖身完,大人們也決定好誰先跟他練習了,今天是盧醫師先和鍾廷龍打,兩人到球場兩端的底線準備好。
鍾廷龍把球輕輕一拋,看準時機揮下球拍。他沒辦法像其他大人一樣,用殺球的方式打出高速發球,這球很快被盧醫師反擊回來,鍾廷龍邁開短腿跟上,網球在彈地後迅速被他打回。
從第一天來這裡到現在,已經過了四個多月,只要沒有下雨,鍾廷龍幾乎每天都到,關教練不在的日子也會自己對著牆壁訓練。
直到一個月以前,才開始有大人邀請鍾廷龍一起對打,鍾廷龍每天看他們在場上切磋,很早就想試試看了,只是一直沒有勇氣開口,第一次被邀請他便馬上答應。
隨著兩人交鋒的時間越來越長,盧醫師明顯開始累了,臉上都是汗水。鍾廷龍在他跑到後場救球後衝上網前,及時放出一記短球,成功贏下這分。
「先休息一下……」盧醫師邊喘邊說,「小孩子就是不一樣,學什麼都快……」
鍾廷龍跑到休息區,坐到長椅上喝水。關教練有教過他網球的得分和局數的算法,雖然他和大人的對打不會真的計分,但他每次都會在心裡默記,而自己從來沒贏過這些大人,剛才和盧醫師打了二十分鐘,盧醫師至少贏自己一局。
不過他還是覺得很開心,不管是贏球、輸球,甚至只是擊牆練習,自從開始打網球之後,他每天都很開心。
「廷龍,你越打越好囉。」另一個阿姨拿一罐冰涼的運動飲料遞給他,「你網球打這麼好,又這麼可愛,在學校有沒有女生喜歡你啊?」
鍾廷龍面色一僵,緩緩搖頭。班上那些人還是把他當作空氣,也沒有人知道他在學網球。
但沒有關係,只要想到網球,就算是在學校也沒那麼難受了,現在在學校遇到任何不開心的事,他都會想想放學後的練習。
「你剛剛在和盧醫師打嗎?」關教練的聲音突然出現,鍾廷龍轉過頭,發現教練從鐵絲網的門走了進來。
「教練,你今天有上課嗎?」鍾廷龍問。禮拜四是網球班的休息日,鍾廷龍每週的這天只會來這裡自主練習,或陪其他大人打球。
「我只是要來找你。」關教練說完拍拍他的背,「你媽媽等一下也會來接你對不對?」
鍾廷龍輕輕點頭,「是什麼事啊?」
「等你媽媽也來了我再告訴你們。」關教練說,一臉沉思的表情,「你先去練習吧,我幫你看一下腳步跟姿勢,今天不用算學費。」
鍾廷龍點點頭,繼續回到場上和盧醫師練習。教練在休息日特地來找他,應該是很重要的事。
……他該不會以後不教了吧?這想法讓鍾廷龍心中一凜,隨即趕走這個念頭,關教練根本什麼都沒說,這幾個月的學生也沒減少。
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盧醫師先馳得點了,球彈到鍾廷龍左側再飛出場外。
「動作跑掉囉,」關教練在場外喊道:「拉拍的手要伸到更後面,就像在拖東西一樣,腳也不要站那麼開。」
四十分鐘以後,鍾廷龍看到爸爸的汽車出現在鐵絲網外,他用一個高吊球拿下一分,便朝球網對面的盧醫師比出「暫停」的手勢。
「盧叔叔,我要回去了喔,今天謝謝。」說完鍾廷龍跑到休息區,把球拍收好後,連同書包一起背上肩。
爸爸和媽媽已經打開門走了進來,「廷龍,我們走吧。」媽媽說:「今天我們去外面吃飯。」
「請等一下。」關教練朝他們跑了過來,「鍾爸爸、鍾媽媽、廷龍,我有事想問你們。」
「請說。」爸爸有禮地說。
「下禮拜天在北投,有一場小學生的單打比賽,是我朋友主辦的。」關教練說:「預計讓前十六個報名的孩子參加,現在還在招募選手。如果廷龍想參加的話,我可以幫他報名。」
鍾廷龍肩上的球拍背袋滑落到地上。
爸爸與媽媽對望一眼,他們的表情同樣吃驚,「……真的可以嗎,教練?」爸爸說道:「廷龍才打四個月,會不會太早了?」
「你們不要有太大的壓力,就當作去玩就好,不管廷龍能不能發揮好,這都值得一試,而且……」關教練微笑道:「這幾天廷龍每天都在和大人比賽,他也很樂在其中,如果和更多不同的人打打看,可以學到更多喔。」
「鍾先生、鍾太太,就讓廷龍試試看嘛。」已經打算回家的盧醫師經過他們時說:「我最近也覺得他進步很多,沒準還能得個冠軍呢。」
「廷龍,你想參加比賽嗎?」媽媽輕聲問道,她和爸爸都面帶遲疑。
鍾廷龍低下頭,看向自己多處磨損的球鞋。這個網球班都是大人,沒有人會欺負他,這也是他這麼喜歡這裡的原因之一,如果到了關教練說的比賽,他就要面對十幾個陌生的小孩,光是想到那畫面他就緊張。可是……
他又想到自己第一次和大人對打完的心情,雖然自己練習也很有趣,不過跟人對打又是另一種樂趣,要是在真正的比賽跟人認真決勝負,有裁判、有觀眾,就像電視上的比賽一樣……會不會又有他想不到的樂趣呢?
這就這四個月學的東西一樣,他心中一個聲音默默說。網球雖然很難,但每次掌握新的技巧,獲得的快樂都讓他刻骨銘心,這個道理非常簡單,挑戰越大,成功跨越就越開心。
而跟其他小孩比賽,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挑戰,但如果他成功跨越,不管勝負如何,都會是他網球之路的一大步。
到時他會有多開心呢?
想到這裡,鍾廷龍抬起頭,迎向三名注視他的大人,「……我想參加。」他小聲說道。
「什麼?」爸爸沒聽清楚。
「我想參加比賽。」鍾廷龍說,語調堅定起來,「教練,請你幫我報名,我想要參加你說的比賽。」
「真的嗎?廷龍,你真的不會怕了?」爸爸露出欣慰的笑容,「讓你學網球,真的是太好了……」媽媽也是連連點頭,她的眼角閃爍著淚光。
關教練對鍾廷龍舉起拳頭,鍾廷龍猶豫一下後與他碰拳,關教練一笑。「這幾天的訓練會比以前辛苦,要做好準備喔。」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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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
「廷龍,你真的不吃了嗎?」媽媽問道。
夜晚的燈光下,鍾廷龍把碗推到一旁,對媽媽搖搖頭,「我想去看比賽。」
不只是晚餐,今天從早上開始,他就一直吃不下太多東西,因為明天就要比賽了,一想到這他就覺得自己的胃在翻騰。
「廷龍,不要太緊張啊。」爸爸安慰道,雖然這麼說,但鍾廷龍看得出他和媽媽也都在想明天比賽的事。
他離開餐桌,來到客廳的沙發上,打開電視觀看網球比賽。他很清楚此時此刻,自己沒辦法做其他與網球無關的事。
電視上播的是某個歐洲的全國賽,觀眾席人山人海,歡呼聲相當熱烈,場內的兩名選手冷靜地來回擊球。
他們的觀眾這麼多,都沒有緊張了,鍾廷龍默默告訴自己。明天的比賽比電視上這場小多了。
可惜這個想法沒什麼用,一想到明天,鍾廷龍又感到坐立難安了。
等到比賽播完,鍾廷龍心中的焦躁仍然沒有減緩,反而更想練習了,他回房間,把球拍背到肩上。
「我去公園一下。」和父母說完後,鍾廷龍離開了家。
市區公園有不少照明燈,儘管入夜了還是很明亮。鍾廷龍來到公園邊緣的圍牆旁,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關教練的地方。
如果那時候沒有看到關教練練習,我就不會學網球了,看著這面牆,鍾廷龍隨即想起那天,以及之後學網球的日子,這多少撫平了他的緊張。他拿出球拍跟球,將球打向牆壁。
果然,練習比看比賽有用多了。答應參賽後,他每天都在和關教練練習,時常與強度都更勝以往,今天也和關教練練了一整天,但此刻的練習,他仍然樂此不疲,雙腳不斷跟上彈回來的球,再揮拍打出。
幾分鐘後,一個聲音讓他停住動作。
「可以讓一點位置給我嗎?」
鍾廷龍一僵,看向身後。來者是一個戴眼鏡的男孩,有一頭整齊的短髮,比鍾廷龍高一點點,他背著球拍,一臉平靜地看鍾廷龍。
「能不能請你往旁邊移一點?」他又問,「這樣我也可以練習了。」
「啊……好。」鍾廷龍忍不住低下頭,撿起自己的球,隨後跑向左邊。
圍牆足夠寬闊,鍾廷龍和眼鏡男孩分別站在左右兩邊,也有足夠的空間進行擊牆訓練,眼鏡男孩也自顧自地打起來,鍾廷龍在他身後看著他。
眼鏡男孩的動作非常俐落,鍾廷龍稍微看了一會便察覺這點。他用平穩的節奏左右來回移位,精準的擊球一一落在圍牆中間的高度,而他移動的步法也相當標準。
如果明天我也能打得像他一樣就好了,這想法提醒了鍾廷龍,他的練習還沒結束。他將視線移向圍牆的左半邊,卻沒有踏步。
不要緊張,他告訴自己。如果連跟陌生人一起練習都辦不到,明天的比賽不可能打多好,那這段時間的特訓不就白費了?
想到這裡,鍾廷龍深呼吸一口氣,在圍牆左側擺好架勢,將網球輕輕拋起,揮拍擊出。
和剛剛獨自練習不同,現在他還要注意不能把球打到右側,以免干擾到眼鏡男孩。帶著這樣的想法,鍾廷龍每次擊球都小心翼翼,他的網球在牆壁與他之間,敲擊出穩定的節奏,與眼鏡男孩的節奏交織在一起。
他也在小心不要影響到我,鍾廷龍馬上就發現了。眼鏡男孩的網球,也始終沒有彈到鍾廷龍附近。
不知道誰能連續比較久,鍾廷龍心想。他突然想試看看,在眼鏡男孩漏接或打偏之前撐住,這麼想的同時他又瞥了對方一眼,而眼鏡男孩和他四目相對的眼神,讓鍾廷龍有一種感覺,就是他也抱持著同樣想法。
兩人繼續擊牆,隨著時間流逝,鍾廷龍也放棄了不時偷看對方的動作,專注在自己的揮拍上,碰撞聲在夜色中不斷持續著。
最後,這個挑戰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收場:鍾廷龍在其中一個反手拍動作太大,讓球反彈到更接近眼鏡男孩的區域,他剛暗道不妙,就聽到一聲不自然的撞擊。
是眼鏡男孩的網球,他也打太用力,兩人的球在空中碰撞,最後各自彈回他們的腳邊。
鍾廷龍撿起球,他的運動衫早已被汗水浸溼,呼吸也被喘氣取代。
眼鏡男孩也把球拾起,他看向鍾廷龍,臉上帶著感興趣的表情。「你……」
「信傑!該回去了!」一陣大人的聲音突然在公園外響起,鍾廷龍轉過頭,看到公園入口多了一輛汽車,一個模糊的人影從駕駛座的窗口伸手揮舞。
「來了!」眼鏡男孩把球拍和網球收好,朝汽車跑去,他上車前轉過頭,又望了鍾廷龍一眼。
其實是我輸了。汽車駛離後,鍾廷龍如此想著,雖然網球相碰讓他們同時結束,但眼鏡男孩比他早開始擊牆。
不過……這是他第一次和其他孩子一起練習,而且表現得不比平時差,他無意中突破了一項從未嘗試過的挑戰。
「……明天會有好結果的。」他握住小小的拳頭,對自己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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