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公園的時候，太陽已經西下了，昏黃的陽光穿過車窗射入汽車後座，讓鍾廷龍的金牌一閃一閃。
「爸爸已經訂好披薩店了，今天晚餐你想吃多少都可以。」爸爸在駕駛座說道，鍾廷龍能從後照鏡看到爸媽臉上仍帶著笑意。
鍾廷龍沒有回應，他低頭凝視手上握著的獎牌。從頒獎典禮結束到現在，他每隔幾分鐘就會忍不住看一下。
「廷龍，媽媽知道這禮拜的特訓很辛苦，你真的很了不起。」媽媽笑吟吟地說。
鍾廷龍抬起頭，微微一笑。「媽媽，我覺得一點都不辛苦。」他說：「不管有沒有比賽、有沒有拿獎牌，我都覺得網球超級好玩。」
爸爸與媽媽俱是一愣，一段時間後爸爸才說：「廷龍，你這樣想真的很棒。」
汽車駛入某個隧道的時候，媽媽轉頭看向後座，臉上的笑容多了份神祕感。
「廷龍，告訴講一個好消息。」她說，「我剛剛查了一下你們學校的規定，如果學生參加校外的比賽得名，只要通知學校，學校就會再送你一份獎狀，還會在升旗典禮讓校長頒發喔。」
「真的嗎？」爸爸說，「那我們明天送你去上學，再告訴你們班導吧，如果可以在全校學生面前領獎，你一定也會覺得很高興吧？」
鍾廷龍一點也不覺得高興，他突然覺得自己飄浮在雲端的心直直墜落。
這幾天他滿腦子都在想比賽的事，但爸媽的話把他給拉回了現實，那個要在學校當邊緣人、沒有半個朋友的現實。
如果告訴學校他得獎的事，那他們班的人也會知道……鍾廷龍不用想也猜得到，班上的人如果知道他得到網球比賽的冠軍，不可能會恭喜他的，應該說，他馬上就能想到他們私底下會說什麼。
「鍾廷蟲怎麼可能得冠軍啊？那個廢物明明什麼都不會。」「我知道了，他參加的是智障才能參加的比賽啦，哈哈。」「你們不覺得他看起來很囂張嗎？得獎了不起喔？」
獎牌從他手中滑落，他的手臂也垂了下來，車內的冷氣似乎多了一絲寒意。
他明明已經習慣了現在的學校生活，明明只要有網球，在學校被孤立他也可以撐得住，但和今天發生的一切相比，明天就要再度前往的學校，似乎變得比平時還要難以忍受。
他又想到今天下午，和曹信傑聊天的時光，還有曹信傑的朋友們為他加油的模樣，以及自己孤身一人看著他們有說有笑離去的背影。
他們的背影和班上同學們冷漠的模樣彼此重疊，在那一瞬間，鍾廷龍產生一個以前不曾有過的想法。
「爸爸、媽媽。」他把手放在膝蓋上，雙拳握緊，「我想拜託你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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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鍾廷龍轉學了。
「這位是今天轉進來的新同學，鍾廷龍。」新班級的導師宣布，鍾廷龍和他一起站在講台上，迎接基源國小五年仁班所有同學的好奇目光，「廷龍，跟大家自我介紹吧。」
三十幾雙眼睛一同看向他，鍾廷龍向窗外瞥了一眼，今天的陽光明媚，和比賽那天一樣，他鼓起勇氣。
「我叫做鍾廷龍，請大家多多指教。」他迎向同學們的目光說道，語調平和但響亮，傳遍了整間教室。
同學們一一鼓掌，每個人的表情都不太一樣，有的好奇、有的感興趣、有的帶有善意，而其中一張他認識的臉上，帶著驚喜交集的微笑。
早自習結束的下課鐘聲一響起，周圍的人便圍住鍾廷龍的座位，對他拋出一個又一個的問題。
「你是從哪間學校轉來的啊？」
「你家住哪邊？」
「你有兄弟姊妹嗎？」
鍾廷龍左顧右盼，面帶遲疑，不知道該先回答哪個問題。
「廷龍，你怎麼會轉過來？」曹信傑問道，他穿過圍住鍾廷龍的人牆，來到鍾廷龍的面前。
「我原本的學校沒有網球社。」鍾廷龍對他微微一笑，「如果轉來這裡，我們就可以常常練球了。」
「信傑，你跟他認識啊？」一個女生問道。
「你們記不記得上禮拜，我拿銅牌的那個網球比賽？」曹信傑嘴角揚起，手指向鍾廷龍，「那天比賽的金牌得主就是廷龍。」
人群立刻鼓譟起來。「欸？真的嗎？你也會打網球嗎？」「你是冠軍喔？好厲害！」「你就是害信傑變成銅學的那個人喔？」「你打lol打太多了啦，哈哈哈……」
鍾廷龍和他們一起笑了出來，這是他第一次和同班同學一起開懷大笑，感覺非常好。
「信傑，我剛到學校的時候問過老師，下午就有社團課。」在同學們喧鬧之餘，鍾廷龍悄聲說道：「下午你可以帶我去你們的球場嗎？」
「當然好。」曹信傑點頭，「我們下一節下課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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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信傑帶我去他們的網球社了。」鍾廷龍興沖沖地說，一邊用筷子夾起炒高麗菜。
「信傑是那天比賽那個戴眼鏡、很厲害的同學對不對？」爸爸問，他和媽媽坐在鍾廷龍的對面，餐桌上擺著熱騰騰的四菜一湯。
「對啊。」鍾廷龍說，「我們每個禮拜有三天社團課喔，今天就有一堂，網球社的人看到我，都想跟我一起練習。」
「那當然，畢竟我們廷龍是冠軍嘛。」媽媽笑道，一邊幫他添貢丸湯，「那班上呢？你們班的同學怎麼樣？」
「大家一直圍著我問我問題，還跟我講學校的事。」鍾廷龍說，「我要等明天才能拿到課本，今天是輪流跟同學一起看的，不過上數學課的時候，跟我一起看課本的欣如被老師唸了，因為她很會問問題，上課的時候一直跟我說話。」
今天爸爸沒有加班，所以他們吃晚餐的時間比較早，但這一餐卻比平常更晚吃完，因為大部分的時間鍾廷龍都在說話，分享今天在新學校發生的點點滴滴，比起碗筷碰撞的聲音，今晚的飯廳更多的是說話聲和笑聲。
寫完功課、洗完澡之後，鍾廷龍穿著睡衣回到房間，他坐在床上，眼神移向床頭櫃。
那塊獎牌與他站在頒獎台上的照片，正靜靜地躺在床頭櫃上，相片被鑲在一個精美的相框中，那個相框是爸爸在相片洗出來後特地買的，鍾廷龍拿起它們，靜靜地凝視著。
「你去學校的時候，我也會忍不住一直看喔。」媽媽走了進來，她也洗完澡了，身上穿著睡衣，臉上帶有笑意。
鍾廷龍臉一紅，把獎牌和相片放回櫃子上。
媽媽一陣輕笑，坐到兒子的旁邊抱住他，一邊輕撫他的頭髮。
「……媽媽，妳怎麼了？」鍾廷龍問。
「媽媽只是覺得好高興。」媽媽輕聲說道，「好久沒聽到你這麼興奮地告訴我們學校發生的事了，我一直希望這一天可以到來。」
「媽媽，謝謝妳，還有爸爸也是。」鍾廷龍低聲說，「謝謝你們讓我轉學。」
「傻孩子，你如果早點說，我們就會這麼做了。」媽媽笑著說，「這樣也許沒有打網球，你也會在新學校過得很開心。」
「那不行。」鍾廷龍急著搖頭，「不管有沒有轉學，我都要打網球。」
「媽媽知道。」媽媽又摸了摸他的頭髮，「不管在新學校還是在球場上，以後都會有更多開心的事等著你喔。」
到了深夜，鍾廷龍躺在床上，眼神又不自覺地移向床頭櫃，透過小夜燈的昏暗光線看著照片。
真的不一樣了，他回想著那一天到現在所發生的一切，他第一次握球拍到現在，只過了不到半年，周圍的一切還有他自己，卻都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以後會有更多開心的事，不管是在新學校還是在球場，鍾廷龍默默咀嚼著媽媽告訴他的話，盯著照片中滿面笑容的自己。
「以後會怎麼樣我不知道。」他小聲對自己說，「不過我會一直打下去的，一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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