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曙光從窗口射入，灑落在書桌旁邊的書架上。
書架一共有五層，上下四排陳列的，不是參考書就是英語雜誌，如同許多平凡的學生一般。
唯獨中間那排一本書也沒有，上面從左到右，放置了許多的獎盃與獎牌，金、銀、深褐色的都有，它們靜靜躺在書架上，被陽光照應出色澤各異的光芒；其中幾個被刻字的獎牌，或底座寫有文字的獎盃，都寫著同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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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一字排開的榮耀勳章中間，是一張表框的相片，以及放置在相片前方的金色獎牌。這枚獎牌比較小，表面的鍍金也有一些磨損，和其他獎牌相比頗不起眼，卻被放置在書架最顯眼的中央正前方。
而在書架附近，房間的主人正在更衣，他將一件短袖的運動衫套過頭，再將雙臂伸入兩袖。運動衫的背後印有「國立景明高級中學」八個字，正面的左胸處則袖著他的名字。
「廷龍！」房間外傳來一陣叫喊，「我跟你爸要去上班了，早餐錢我放桌上。」
「好！」鍾廷龍穿好襪子、背上書包，再提起裝有網球拍的背袋以後，從房間走了出來。
「廷龍，要不要順便載你？」爸爸正在玄關穿皮鞋，他也準備要前往公司了，媽媽則從一旁的櫃子上拿起安全帽。
「沒關係，我搭公車就好。」鍾廷龍把茶几上的零錢放入口袋。
等他穿好鞋子以後，和爸媽一起離開家門、搭電梯來到一樓。他和父母道別，朝公車站牌的方向走去。
每天早上六點十五分，會有一班直達學校的公車，鍾廷龍走了一小段路，來到站牌的位置，在五分鐘以後上車。
公車一如既往地人擠人，鍾廷龍站好後立刻調整姿勢，以免球拍被其他人壓到。今天是開學週的禮拜五，也是第一堂社團課的日子，這禮拜他每天都搭公車上學，但只有今天才帶上球拍。
今天終於到了，他默默想著，車窗外的景色不斷變換。
公車在最靠近學校的站牌停下，鍾廷龍和大部分的乘客一起下車，他們也都穿著景明高中的校服。
下車走沒多久，鍾廷龍就聽到一些女學生的竊竊私語，有一個甚至發出輕笑，鍾廷龍順著她們的視線望去。
一名戴眼鏡的少年站在人行道的邊緣，正低頭看著單字卡，他面無表情，眉宇間透露著一股不苟言笑的氣質，但挺拔的體格和英俊的五官引來不少女生的目光。
「信傑。」鍾廷龍朝他喊道。
曹信傑抬起頭，朝鍾廷龍看一眼，雖然表情沒有變化，但鍾廷龍來到他身邊後，他拍了一下鍾廷龍的肩膀。
「走吧。」他說。
「你換新球拍了？」走往校門的路上，鍾廷龍向曹信傑問道，曹信傑和他一樣提著網球拍。
「前天剛買的，現在還在培養手感。」曹信傑推了推眼鏡，「這隻比較適合單反。」
兩人一邊閒聊一邊走，曹信傑的神情如同往常般平靜，但鍾廷龍注意到，他的語調似乎比平常更輕快。
當然了，鍾廷龍自己也是，他抬起頭看向晴空，一想到即將在下午開始的第一堂社團課，以及接下來的三年高中生活，他的心就忍不住一陣躁動。
新的隊友、新的挑戰、新的榮耀都在等待他，這股想法讓他加快腳步，心中充斥的，是比開學日還要高昂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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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看到趙紫荊的那一刻，他都是這麼想的。
他的眼神還沒從趙紫荊的身上移開，但趙紫荊已經低下了頭，原本紅潤的臉蛋已然泛白，彷彿看到了什麼怪物一樣。
「辛苦妳們了！那些資料給我就好。」鄭老師對趙紫荊，以及她身後的另一名女經理揮手。
趙紫荊輕輕點頭，與另一個體型嬌小的女經理走到看台，把手中的文件交給鄭老師，路上始終迴避著鍾廷龍的目光。
其他學長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只是好奇地看著她倆。
「……你們認識嗎？」曹信傑問鍾廷龍。
鍾廷龍原本的震驚表情早已平復，他點點頭，扯出一絲微笑。「原來妳也讀景明。」
趙紫荊肩膀一顫，隨後點一下頭。
「我們以前是小學同班同學。」鍾廷龍向眾人解釋。
「你們同班過嗎？真巧呢。」鄭老師說道，她正在看趙紫荊剛剛交給她的文件，那些都是新社員入學前的資料，「信傑，你跟廷龍小學也同校，那你跟紫荊也當過同學嗎？」
「……沒有，老師。」
「我小學轉學過。紫荊是我轉學之前的同學，信傑是新學校的。」鍾廷龍神色自若地說：「好久不見。」
趙紫荊的眼光不住閃爍，她抬起頭看了鍾廷龍一眼。
然後，她臉上也出現一抹非常勉強的笑容。
「……嗯，好久不見，廷龍。」趙紫荊說，語調溫和有禮，彷彿鍾廷龍真的是多年不見的朋友。
副社長拍了幾下手，將大家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各位，除了去外縣市比賽的社長，還有一位請假的新生以外，所有社員都到齊了。」他朗聲宣布：「現在我們先請新生自我介紹吧，請大家圍成一個圈。」
鐵絲網外圍觀的學生都走得差不多了，所有社員聚集到副社長身邊，圍成圓圈坐到地上，鍾廷龍的左右兩邊分別是曹信傑和副社長，鄭老師則站在圈外。
「就照圓圈的順序來吧，簡單講一下名字、班級跟網球經驗就好，如果有其他想講的也可以。」副社長輕拍鍾廷龍的背，看著他說道。
「我是一年丙班，鍾廷龍。」鍾廷龍站了起來，朗聲說道，「從小學五年級打球打到現在，請大家多多指教。」他注意到自己說到網球經驗時，趙紫荊的嘴唇抿住了。
接下來輪到曹信傑了，他在鍾廷龍坐回地上時起身。「我是一年甲班，曹信傑，小學四年級開始打網球，請多指教。」
其他學長開始交頭接耳起來，鍾廷龍隱約聽到幾個聲音重複著「數資班」這三個字。
「你是甲班的啊，」副社長有些擔憂地問：「你週末有要補習嗎？會不會影響到我們週末的練習？」
「不會的，我假日白天的時間都可以。」曹信傑淡定地說。
鍾廷龍微微一笑。和成績普普的自己不同，曹信傑從小學開始功課就很不錯，更是在開學前考上景明高中的數理資優班。
高一的男學生還有兩個，只見離曹信傑較近的那人怯生生地站起來，他臉上有淡淡的雀斑，神情緊張。
「我……我叫作……吳曉日……從國中開始打……」他又停頓了一陣，「我是一年戊班……謝謝大家。」
「我叫作張順義，跟曉日同班，之前沒打過網球，不過以前有練過田徑，主攻項目是三千公尺，請大家多多指教！」最後一個高一男生起身說道，他有一頭亂翹的刺蝟頭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且與吳曉日不同，他嗓音相當響亮。
照順序接下來是趙紫荊，她緩緩起身。
「我叫做趙紫荊，一年己班，請各位多多指教。」她說，剛剛的不自在已經消失了，此時的她面帶微笑，落落大方地向所有人說：「我對網球不太了解，不過我很喜歡運動社團熱血的感覺，希望接下來能以經理的身分，盡可能幫到大家。」
大家紛紛鼓掌，鍾廷龍注意到鄭老師與學長們的掌聲，似乎比剛剛還要響亮。
跟以前一樣，鍾廷龍默默地想。趙紫荊以前每個學期都會當班長或其他幹部，形象一直都是品學兼優的模範生，每個老師都很喜歡她。
最後一個介紹的是第二位經理，她體型嬌小，留著清湯掛麵的短髮，與臉上的圓眼鏡搭配起來，給人一種文靜的感覺。
「我……我是沈月茵，也是一年己班。」她小聲地說，「我也不太懂網球……請大家多多指教。」說完她便坐回地上，趙紫荊對她露出鼓勵的笑容。
今天真是容易遇到熟人的日子，鍾廷龍眼神瞥過她倆時想。他沒想到會一次遇到兩個以前在大峰國小的同學，小學時在班上，沈月茵與趙紫荊是最要好的朋友，兩人經常一起上學或一起吃飯，在學校總是形影不離。
唯一的例外是趙紫荊找他麻煩的時候。沈月茵是那時候少數從沒欺負過鍾廷龍的人，她總是在他出醜時無視他，或是假裝在做其他事，不幫忙也不加入，鍾廷龍幾乎沒和她說過話，從剛剛到現在，她也是一直迴避鍾廷龍的目光。
接下來是學長們和鄭老師也簡單介紹了自己，副社長叫洪詩耕，是除了社長以外唯一三年級的學長，其他二年級的學長一共有三位。
「今天是第一天上社課，大家輕鬆一點就好，等等想打球的社員可以直接上場，或是在旁邊看也可以。」大家都介紹完後，副社長宣布：「現在先休息十分鐘，大家可以去上廁所。」
「要打嗎？」大家起身解散的時候，鍾廷龍問曹信傑，曹信傑也點了點頭。
跟鍾廷龍想的一樣，他與曹信傑一起朝球場旁的看台走去，剛剛他們把球拍放到那裡。
「廷龍！」他們剛走幾步，鍾廷龍就被一個聲音叫住。
他轉過身，發現是趙紫荊，她雙手手指糾結在一塊，朝鍾廷龍投來閃爍的目光。
「什麼事？」鍾廷龍平靜地問。
「……可以跟我來一下嗎？」她說，「我有事想跟你說。」
鍾廷龍環顧周圍，其他大部分的社員都去熱身了，只有曹信傑、沈月茵和鄭老師注意到這裡，鄭老師好奇地打量他倆，曹信傑與沈月茵表情則有些古怪。
「好啊。」鍾廷龍聳聳肩，「要出去說嗎？」
「……嗯。」趙紫荊說完轉過身，朝出口緩緩走去。
「等一下再打吧。」鍾廷龍對曹信傑說完，便跟上趙紫荊的腳步，一起走向體育館的後方。
這一帶正好是一年丙班的外掃區，鍾廷龍知道體育館後面是放掃具的鐵皮屋，這個時間不會有人在那裡，很適合私下談話。
鍾廷龍跟在趙紫荊身後，兩人在路上一言不發，趙紫荊的腳步不疾不徐，但雙拳緊緊握住，彷彿很緊張一樣。
真奇怪，鍾廷龍暗想。以前和她相處的時候，明明他才是需要緊張的那個。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從他國小轉學之後，就再也沒有單獨和霸凌過他的人說過話，他也不想。
「不要看我好不好？你的眼神很噁心欸。」
「老師，剛剛是鍾廷龍先動手的。」
「髒東西就要用抹布擦乾淨。」
不知怎地，趙紫荊過去說過的話一一迴盪在他的腦海，隨著它們一字一句清晰浮現，鍾廷龍的表情也越發陰冷，他默默拿出手機，開啟錄音程式，再放回口袋。
他們來到了體育館後面，趙紫荊轉過身看向他，鍾廷龍背對著鐵皮屋。此時周圍沒有其他人。
趙紫荊看著他的臉，雙唇抿成一條線，欲言又止。
「所以，妳想說什麼？」鍾廷龍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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