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完那句話以後,鍾廷龍彷彿被凍住一般,一動也不動。
他眼神下移,俯視著彎下腰、低下頭的趙紫荊,他看不到她的臉,只能看到她的身軀不住顫抖。
剛剛趙紫荊說的那句話,在他的腦袋裡如回聲般不斷重複。
「小學的時候,真的很對不起!」
鍾廷龍嘴唇輕啟,卻沒有回應,有一部分的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以前……我做過很多很糟糕的事,我自己也知道,那時候的我們太差勁了,甚至還把你逼到轉學。」趙紫荊無視他的沉默,繼續說著:「我真的非常後悔,那時候不應該這麼惡劣,就算……我知道就算這麼做,也沒有辦法彌補你,可是我一直想要親自跟你道歉。」
又經過一段時間,趙紫荊才抬起頭,閃爍的雙眸和鍾廷龍四目相對,鍾廷龍也找回了一些知覺。
原來如此啊……鍾廷龍終於懂了,他微微一笑。
「妳好像誤會了。」他說道,「我根本就沒把那時候的事情放在心上,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趙紫荊挺起身,怔怔地凝視著他。
「我那時候會轉學,是因為我爸媽工作的關係,和班上完全無關。」鍾廷龍又說道,語氣無比輕鬆,「老實說,那些事都過那麼久了,我其實大部分都沒什麼印象了。」
趙紫荊摀住嘴巴,眼神中滿是不可置信,「廷龍……你說的是真的嗎?」
鍾廷龍輕輕點頭,「以後我們都是網球社的社員了,就不要管以前的事,一起為社團努力吧。」
趙紫荊的眼眸又閃爍了,她用手指輕擦眼角,也露出一抹微笑,「嗯……謝謝你,廷龍。」她說,「我們一起加油,也希望你可以在網球社玩得開心。」
說完她轉過身,就這麼跑走了,過程中她的右手舉到臉前面,彷彿想遮住臉。
在她轉身的當下,鍾廷龍的笑容立刻消失,他默默地看著趙紫荊離開他的視野,眼神寒冷如冰。
他拿出手機,把錄音給停止,於此同時,一則訊息跳了出來。
「來體育館。」是曹信傑發的,「我在後面的走廊。」
鍾廷龍離開外掃區,走進體育館,很快來到體育館內的後方,這裡離剛剛他和趙紫荊說話的地方只隔著一面牆。
曹信傑已經在等他了,他背靠著牆,靜靜地看著鍾廷龍。
「你都聽到了嗎?」來到他旁邊後,鍾廷龍問。
曹信傑點點頭,朝牆壁上方一指,那裡的氣窗是打開的。
「你們剛過去的時候我就來了,剛好窗戶開著。」曹信傑說完後,眉頭微微一皺,「趙紫荊她……」
鍾廷龍聳聳肩,「沒錯,她也是『那些人』之一。」曹信傑一定原本也猜到了,不然他也不會跑過來偷聽。
只見曹信傑嘴唇輕啟,原本古井無波的表情轉為擔憂,「你覺得她是認真的嗎?」
鍾廷龍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一開始沒想到她會道歉,不過馬上就懂了,她的確會這麼做。」鍾廷龍說道,他臉上仍掛著淺笑,眼中卻完全沒有笑意,「趙紫荊雖然也是那些人,可是她和其他幾個不一樣,而且差很多。」
體育館後方沒有其他教室,只有雜物間而已,此時沒有其他人會經過。
「你記不記得我說過,在我轉學之前,有一次我爸媽發現我在學校的事,之後情況才稍微好一點?」鍾廷龍問道,一屁股坐到牆角下。
「記得。」曹信傑也坐下。
「那之後的隔天,學校開始調查我們班還有誰找過我的麻煩。」鍾廷龍說道,他的回憶飄到了那天的下午,那節原本是數學課,但是來的不是老師,而是學務主任……
─────
「相信大家都知道昨天發生了什麼事。」主任站在講台前,用宏亮的聲音說道:「犯錯並不可恥,但必須要有勇於承認錯誤的責任心。」
全班鴉雀無聲,班上大部分的人都低著頭,連同鍾廷龍在內。
「接下來,我要所有欺負過鍾同學的人自己舉手,你們必須承認自己的錯誤。」主任又說:「我相信不會每個人都舉手,所以等到這節課結束,我會帶鍾同學走,請他把所有欺負過他的人名字都寫給我。如果名單上有沒舉手的人,那麼除了更重的處罰以外,我也會通知他們的家長。」
教室內有將近一半的學生臉色變了,鍾廷龍不用抬頭,都能看到有幾個人視線掃過自己,但沒有人舉手。
主任不悅地瞇起眼睛,「都沒有人舉手嗎?」
趙紫荊突然站了起來,椅子滑動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我……我……我想跟廷龍道歉……」她嚅囁地說,「我明明是班長……卻一直沒有發現你被欺負……對不起……」
說完,趙紫荊把臉埋到雙掌,掩面啜泣起來。
鍾廷龍沒有回應,他只看到班上幾個經常嘲笑他的同學,因為趙紫荊起頭的緣故,也戰戰兢兢地舉起了手。
─────
「趙紫荊最大的優點就是很會演戲。」鍾廷龍一邊說,一邊看著聽他說完往事後,眼中滿是驚駭的曹信傑,「她總是可以在老師跟大部分同學面前,維持乖乖牌的形象,那時候的主任聽她講完,也以為她沒有對我做過什麼,之後也沒有處罰她,她還是那個模範生班長。」
這件事鍾廷龍還記憶猶新,當時他對其他人會受到什麼懲罰沒興趣,只希望這些事情趕快過去,事後也沒有拆穿趙紫荊。
「她剛剛的道歉,和小學那一次一樣,只是怕我把她以前做過的事說出去而已,那種人是不可能覺得自己有錯的。」鍾廷龍說,語氣中沒有怨恨,更多的是輕蔑,「『對不起』只是三個字,講出來很簡單,如果我和她以前一樣拿抹布擦她的臉,或是在她的抽屜裡塞垃圾,再跟她說對不起,她也不可能原諒我。
「所謂的道歉,應該是用行為去彌補,不是用嘴巴去說的。在我被其他人霸凌的時候,她這個班長只要和老師說一聲,就可以讓老師注意,但她從來沒有幫過我,至於現在……現在的我也輪不到她來幫。」
曹信傑沉默了一會才開口,「那你想怎麼做?」他問,「她這麼怕你說出去,如果你真的告訴其他人……」
「那她八成會退社吧。」鍾廷龍搖搖頭,「你沒聽到鄭老師剛剛講的嗎?網球社現在缺經理,我不會為了我跟她的事影響整個社團,而且也沒有必要。」
「什麼意思?」
「在還沒打網球的時候,我在學校都是一個人撐過來的。」鍾廷龍說,現在回想起那些,他感受到的只有麻木,「那時候我要在被當作廢物的班上,忍受一堆討厭我的人,現在只要忍一個,還是在網球社,這比小學的時候簡單多了。」
他露出一絲微笑,「不管加入網球社的是誰,我要做的都只有把球練好這一件事而已,有沒有她在都一樣。我不會因為那個不重要的人,就忘記自己該做什麼,那種人不值得我浪費時間。」
曹信傑的表情似乎放心了些,他站起身,把手伸向鍾廷龍,鍾廷龍抓住後被他一把拉起。「去練球吧。」
「嗯。」鍾廷龍跟上他的腳步。
回到網球場以後,休息時間正好結束,鍾廷龍看到副社長正朝他們揮手。
「來對打吧!」副社長喊道,一旁的其他學長也都準備好了球拍,各個躍躍欲試的模樣。
兩人跑到副社長旁邊,另外兩個一年級新社員也已經先回來了。
「舊社員跟新生剛好都有四個,我們就先來三場學長對學弟吧。」副社長說明道,景明高中網球區內的球場一個有三座,「我們先報一下學號,學號數排前三的新生,就照順序先跟學長組前三的對打。」
他們報完學號以後,其中一個學長「蛤」了一聲,他的學號數在學長組是最後的。
「詩耕學長,其中一組雙打可不可以啊?」他向副社長哀求,這個學長有一雙吊眼,還染了一頭金髮,散發著一股好動的氣質,「這樣我就不用等了。」
「逸晨,學弟國中都不同校,還沒有培養過默契,你想現在就跟他們比雙打嗎?」副社長問那個叫柳逸晨的學長,後者聽罷聳聳肩,退到了看台旁。
鍾廷龍的學號是學弟組排名最前面的,也就是說他的對手是副社長,兩人暖身完後,來到左側的球場。
「其實剛剛看你跟信傑的對打,我就想和你比比看了。」兩人隔著球網握手時,副社長微笑著說,他頂著一顆俐落的吋頭,相貌平凡,笑起來很和善,「拿出所有實力吧,我也會盡全力。」
「是的,學長。」鍾廷龍說完退到底線。副社長把發球權讓給了他,他右手握球拍,左手把球丟到地上,再接住彈回的球。
「希望你可以在網球社玩得開心。」剛剛趙紫荊說的話突然浮現在他心裡,如果是不認識的社員說的,他不會覺得有什麼,但此時的鍾廷龍卻覺得她似乎話中帶刺。
「她以為我只是來玩的,」他默默地想,同時將球朝空中輕輕一拋,「不過無所謂,她現在怎麼看我,我根本不在乎。」
伴隨著這個想法,他把球擊向對場。
ns216.73.216.25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