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不遲] 崔青蘅+謝聿川 - 修鷹問婚

午後日光正斜，崔家後園安靜得很，風從竹影裡穿過來，帶著些細碎聲響，落在水榭旁那座小涼亭裡時，便只剩一點若有若無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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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翻牆進來時，崔青蘅正坐在亭中。她低著頭，正在慢慢修一隻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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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隻灰羽獵鷹，羽色沉而亮，爪子銳利，眼睛也冷，照理說不該是什麼好親近的東西，偏偏此刻乖得異常，安靜停在她膝上，任由她一手按住翅根，一手拿著一把極細的小銀剪，慢慢替牠修理翅羽間纏住的斷線與細刺。青蘅的動作很穩。甚至稱得上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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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平日看人總容易嫌煩，聽兩句不中意的話便要皺眉，可對這些禽鳥獸類倒像格外有脾氣，既不急，也不躁，指尖壓住鷹翼時力道很準，那隻鷹偶爾不安地動一動，她便低低說一句「別動」，聲音不高，牠竟真的又安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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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站在牆頭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畫面有點奇怪。怪得叫人後頸發涼。他跳下來，落地時踩得枯葉一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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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連頭都沒抬，只淡淡道：「你又翻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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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房不讓我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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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低頭看了看那隻鷹。那鷹也轉過頭來看他，眼神冷冷的，像下一刻就能啄他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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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牠咬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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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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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平靜道：「但牠知道我會折牠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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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莫名背後一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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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能不能別把話說得那麼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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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終於笑了一下，可也只是一下，很快又低頭繼續修羽。細銀剪貼著灰羽邊緣，喀嚓一聲，剪下一段纏住羽根的細線，她用指尖拈起來，隨手丟到旁邊的小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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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中一時只剩風聲與銀剪偶爾開合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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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坐在她對面，安靜得不像平日的他。他今日翻牆進來時，本就不是為了玩，也不是為了討一口點心。這幾日他心裡亂得厲害，令微不肯見他，蘇家長輩又開始催他想清楚與崔家的婚事，他明明知道自己不該把青蘅拖進來，可越是知道，越像被什麼逼到無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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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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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青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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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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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要不要跟我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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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手上的動作連停都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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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剪貼著那隻鷹的羽尖，慢慢挑開一根細刺。她低著眼，語氣漫不經心：「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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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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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那點故作隨便的模樣瞬間卡住，像話是他問的，可她答得太快，反倒讓他不知該如何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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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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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終於抬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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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雙平日笑起來很亮的桃花眼，此刻卻沒什麼笑意，眼尾微微挑著，像膝上那隻灰羽鷹一樣冷靜。神情甚至有點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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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說，你又不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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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張了張嘴，竟一時答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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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近腦子亂得厲害，尤其每次見到崔令微，胸口那股悶意便更亂。他想見她，又怕見她；想問她，又不知道自己有什麼資格問；想讓她別嫁給謝聿川，可若真要他說出自己能給她什麼，他又像被人一把掐住喉嚨，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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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青蘅這一句太直，直得像她手裡那把小銀剪，毫不留情地把他那些含糊遮掩全剪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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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皺著眉，半晌才低聲問：「那妳喜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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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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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她倒是停了手，很認真地思考起來。那隻灰羽鷹在她膝上微微動了動，她便用指尖順了順牠背羽，像一邊安撫牠，一邊慢慢從心裡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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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她誠實道：「我還在想喜歡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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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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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想到她會這樣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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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說得太坦然，沒有害羞，沒有躲避，也沒有故意裝作不懂。她是真的還在想。好像喜歡對她而言，不是一句兩小無猜就能定下來的話，也不是旁人把他們並排放在一起多年，她便該理所當然點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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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忍不住問：「那妳以後跟誰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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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青蘅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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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意很淡，卻有種理所當然的散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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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沒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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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重新替那隻鷹梳理翅羽，語氣輕得像說明日要不要去花園逛一圈，「遇到喜歡的就成婚。沒遇到，一輩子不成婚也沒人敢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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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低頭扯著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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悶悶道：「可是所有人都覺得我們會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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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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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她沒有立刻笑，也沒有立刻反駁，只是看了他很久，久到蘇懷野幾乎要被她看得抬不起頭，她才忽然說了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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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什麼都聽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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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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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指尖仍撫著那隻鷹的背羽，聲音很平靜，「我讓你停，你就停；我讓你閉嘴，你就閉嘴；我折斷你的手骨，你也不會生氣，只會等我說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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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像真的在很認真地衡量這件事，「那我倒是會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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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有病吧？」蘇懷野震驚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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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點點頭，居然還很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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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被她這一下弄得說不出話，過了片刻，才忍不住道：「妳去哪找一個什麼都聽妳的人？養狗啊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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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終於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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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起來時桃花眼微彎，明明漂亮得很，偏偏手下按著鷹翼，半點不容牠掙。那隻鷹被她笑聲驚得微微張開翅膀，她便伸手按住牠的翅根，輕輕摸了摸，動作熟練得很。灰羽鷹在她掌心下重新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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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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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淡淡道：「蘇小爺，別互相糟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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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氣太平靜，平靜得像真的完全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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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忽然抬頭看她，「妳是不是拿誰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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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手裡銀剪停了一下。只一下，很快她便低頭繼續替那隻鷹理羽，漫不經心道：「你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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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胸口卻忽然有點堵。他明明不喜歡青蘅，不是那種想娶她的喜歡，可當她這樣輕飄飄地把他從自己的婚事裡摘出去時，他又像被人推到了一個更難堪的位置：原來他連拿青蘅當退路都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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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等他說話，青蘅已經又慢悠悠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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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你若想吃喜酒，謝聿川大概快來提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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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一下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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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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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撐著下巴笑，「跟姐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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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蘇懷野像被人當頭砸了一棍。整個人都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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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崔青蘅還在看著他，像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她並不是惡意，只是她天生對人的反應敏銳，又喜歡看人被一句話戳到真正痛處後會露出什麼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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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喉嚨發乾，半晌才啞聲問：「……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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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聳聳肩，「崔令微沒反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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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子裡忽然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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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穿過竹林，遠處有鳥鳴，那隻灰羽鷹在青蘅膝上偏了偏頭，冷冷盯著蘇懷野。蘇懷野低著頭，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咬著下唇。他那雙向來張揚漂亮的眼睛，竟慢慢有點紅，像快哭了。崔青蘅看了他很久。忽然有點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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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難得安慰人，聲音也放輕了些：「謝聿川其實是個好人啦。姐姐不會吃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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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忽然抬頭，聲音悶得厲害：「那我不是好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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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怔了一下，隨即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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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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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覺得這問題問得太像蘇懷野，太委屈，也太孩子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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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只是個孩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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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立刻瞪她，「難道妳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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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青蘅居然很乾脆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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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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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托著臉，語氣卻慢慢淡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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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姐姐現在需要的，不是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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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胸口那股火一下燒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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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懂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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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青蘅瞬間不耐煩，她把小銀剪往旁邊一放，聲音也冷了些，直接頂了回去：「那你懂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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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啞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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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看著他，「姐姐就在房裡。不然你自己去問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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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低著頭，死死咬著下唇，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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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直到這一刻，他才忽然發現，自己原來根本沒想過——若崔令微真的嫁給別人，他會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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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一直難受，一直煩躁，一直覺得不該如此。可令微需要什麼，他能給什麼，他要如何向家裡說，如何向青蘅說，如何把那個被流言傷過、被他也傷過的人堂堂正正接到自己身邊，這些他一件都還沒有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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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重新拿起小銀剪，低頭替那隻灰羽鷹剪去最後一根細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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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鷹安靜伏在她膝上，像早已知道掙扎無用，也像知道只要順著她，便不會真的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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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看著那隻鷹，忽然覺得自己比牠還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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