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不遲] 崔青蘅+謝聿川 - 雨夜舊痕

謝聿川回到謝府時，天色已經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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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腰間那枚玉佩解下來，放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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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白的玉面被燈火照著，仍舊乾淨，青穗也已被重新理順，看不出半點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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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看著那枚玉，卻仍像看見它方才被人送到唇前，被他咬在齒間，沾上一點不該留下的水光。他指尖落在玉面上，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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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南邊碼頭那場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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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江水漲得很急，碼頭上連夜卸貨，有一批鹽貨的帳出了差錯，幾家船行互相推諉，底下腳夫又被人挑動，到了後半夜，竟在倉前鬧了起來。謝聿川趕到時，雨正下得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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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被雨打得忽明忽暗，木箱堆在倉門外，濕繩、爛泥、酒氣與江水腥味混在一處，吵嚷聲一陣高過一陣。有人認出他是謝家二公子，聲音便低了一些；也有人借著人多勢眾，冷笑著說謝家既然管不了南邊的貨，就別在碼頭上充什麼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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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時年紀尚輕，卻已經很少在人前動怒。他只是抬眼看過去，記住了說話那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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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下一刻，人群忽然從側面湧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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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抓住他的手臂，有人從背後撞了他一下。雨水打濕了木板，他腳下一滑，肩背重重撞在堆貨的木架上，還未站穩，便被幾個人趁亂按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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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被反扭到身後。膝蓋壓在他腰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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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用力按著他的肩，將他半邊臉壓向濕冷的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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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裂的箱角劃開他的手臂，血混著雨水往下淌，他聽見旁邊有人低聲罵，說謝家養出來的少爺，也不過如此。那一刻，他本該暴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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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應該記住每一隻按住他的手，記住每一個趁亂踩上來的人，記住那句「也不過如此」，等他脫身之後，便把這一整座碼頭都重新清洗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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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就在那一瞬間，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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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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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全是因為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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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灌進衣領，手腕被反扭到幾乎發麻，肩骨壓在濕冷的木板上，臉側全是泥水與江水腥氣，他厭惡那些人的手，厭惡耳邊混亂的罵聲，也厭惡自己竟在這樣狼狽、骯髒、不可見人的一刻，從疼痛裡分辨出了一點不該有的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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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顫意太短，短得像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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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正因為短，才更叫人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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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可以被人暗算，可以流血，可以事後十倍討回來；可他不能在被人按進泥水裡時，讓身體先於理智，生出半分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反應。那不該是他的東西，也不能是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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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快意，卻比快意更難堪，因為那像是他身體裡某個不該存在的地方，竟曾短短一瞬，想要放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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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謝家帶去的人終於衝進來，將壓在他身上的人一一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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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鬧事的人，誰先動手，誰在旁邊煽風，誰趁亂踩了他一腳，誰說了不該說的話，他全都一一記了下來。三日之內，該賠的賠，該滾的滾，幾家船行被迫重新簽了契，碼頭上再沒有人敢當著他的面提那一夜。所有人都以為謝二公子只是記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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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真正想壓下去的，從來不只是那場暴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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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一瞬間，他身體裡生出的那點不該有的反應。謝聿川忽然收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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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在案上輕輕一晃，青穗垂到桌沿，像一根被人牽住後又鬆開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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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以為那件事早已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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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可恥、陰暗、近乎背叛自己的心跳，被他歸為傷痛與驚怒交纏後的錯覺，像一件不該存在的東西，被他親手壓進了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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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崔青蘅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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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她嫌他的玄青太沉，便要他換；宴上甜湯送到眼前，她笑盈盈看著他，像篤定他總會喝下去。那些話都輕，輕得像小姑娘一時興起，連命令都算不上，可謝聿川偏偏記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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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話時總是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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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著臉，眼睛明亮，笑意裡帶一點不知輕重的任性，像世上所有規矩到了她面前，都不過是可以被她用指尖撥開的一層薄紗。她不怕他的冷臉，也不怕他的沉默，甚至越看他不動，越像覺得有趣，非要再往前一步，看他到底會不會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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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起初是該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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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知道自己該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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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伸手來討，他便低眼看著；她叫他低頭，他便在一瞬沉默後低下去；她說別動，他袖中的手指收緊，身形卻仍舊停在原處。每一次都只差一點，每一次他都像還有餘地，可那一點餘地最後總會被她輕輕一句話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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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分明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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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像總能碰到他最不願被人碰到的地方。謝聿川指節慢慢收緊。他甚至疑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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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青蘅怎麼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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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不可能知道。她只是仰著臉看他，笑得明亮又任性，像只是覺得有趣，像只是順手撥弄一件新鮮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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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她是故意的，或許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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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她知道他的弱點，知道他的過去，知道那場雨夜裡他曾經有過怎樣不堪的反應，他反倒可以把一切歸為算計，歸為操控，歸為她存心逼他失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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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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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站在那裡，就足夠讓他知道再近一步會失控，卻仍舊忍不住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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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忽然傳來很輕的一聲，「二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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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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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案上燈火仍明，玉佩仍在，方才那些不該有的畫面卻像被人猝然壓回水底，只餘下一圈極淡的漣漪，很快便不見了。他聲音恢復了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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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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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小廝道：「大奶奶那邊遣人送來幾冊禮單，說明日還要同崔府核一遍，請二公子先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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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看了一眼案上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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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他道：「拿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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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廝推門進來，將幾冊紅封禮單小心放到案上。謝聿川伸手翻開，紙頁上寫的是聘禮、衣料、器物、回禮，一項一項都清楚得很。那些字端端正正列在紙上，墨色未乾，像一張將來要鋪到他與崔令微之間的網。穩妥，體面，沒有錯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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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幾頁，正要合上，門外又傳來腳步聲。這一次進來的是謝大奶奶，身後還跟著一名捧燈的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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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約是剛從內院過來，身上還穿著見客的淺色衣裙，鬢邊簪著一支素金簪，神情溫和而端正。丫鬟低頭停在門邊，她自己走到案前，看見案上的禮單，又看見被擱在一旁的玉佩，目光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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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弟今日從崔府回來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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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神色不變，「有幾件事耽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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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大奶奶在案邊坐下，將其中一冊禮單翻開，「崔府那邊可還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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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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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姑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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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指尖停在紙頁邊緣。那停頓很短。謝大奶奶卻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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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道：「她沒有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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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大奶奶看了他片刻，忽然輕聲道：「婚事裡，沒有異議，和歡喜，是兩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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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抬眼，他的目光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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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大奶奶卻沒有避，只淡淡笑了一下，「我隨口說說。令微姑娘是崔家看重的人，二弟既要娶她，總該多想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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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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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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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禮單，目光又落到那枚玉佩上，「這玉佩怎麼解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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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靜了一瞬，謝聿川伸手將玉佩拿起，語氣平淡，「穗子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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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大奶奶看著他將青穗慢慢理順，也沒有多問，只道：「二弟一向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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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沒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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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大奶奶站起身，臨走前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像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道：「明日父親也會問起崔府那邊的進度。二弟若有什麼不妥，最好早些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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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不妥。」他答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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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得連他自己都在話出口後意識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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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大奶奶靜了靜，終於沒有再說，只微微頷首，轉身離開。門重新合上。屋裡又只剩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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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垂眼看著手中那枚玉佩，指腹慢慢摩挲過玉面。沒有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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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崔令微的婚事本來就不是因情而起，自然也不必因旁的東西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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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令微要的是體面，是謝家正妻的位置，是一個能讓南邊那些舊事徹底閉嘴的名分；他要的是崔家的支持，也是一樁足夠穩妥、足夠清醒的婚姻。他們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這便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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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崔青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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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將玉佩握進掌心，冷白的玉硌著指節，涼意一點一點滲進皮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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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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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婚事，不是承諾，也不是可以拿到謝家父親、崔夕宿、崔玄度面前去說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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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是屏風後、林中、小書房裡幾場不該見光的失控，是一點不能定義、也不必定義的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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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不越過明面上的界線，不讓外人看見，不讓令微因此受損，他便仍能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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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低聲道：「停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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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對案上的玉佩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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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玉佩重新繫回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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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穗垂下來，端端正正壓在衣褶旁，像它從未被人送到唇邊，也從未沾過半點不該留下的水光，謝聿川低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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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照在他眉眼間，那點先前被青蘅逼出的狼狽與紅意已經退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冷淡、清醒，與一種近乎固執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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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不妥，他能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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