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不遲] 崔青蘅+謝聿川 - 誰去南邊

獵苑入口外車馬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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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家的帳設在東側緩坡下，離主帳不遠，也離馬廄不近不遠，算不上最顯眼的位置，卻足夠體面。帳外插著謝家的小旗，玄青底，銀線繡紋，被風一吹，旗角微微翻起，露出底下新鋪的厚氈與幾只尚未卸完的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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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到時，謝承瀾已經在帳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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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位兄長今日穿一身青灰色騎裝，並不奪目，卻極妥帖，腰間束著革帶，袖口壓著細細暗紋，站在幾位來寒暄的公子與長輩之間，神色溫和，進退有度，像天生便知道在這樣的場合該說哪一句話，該笑到幾分，該在何時退半步，又該在何時替人接過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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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側站著謝大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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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得也不張揚，一身淺黛色衣裙，外頭披著薄紗披帛，髮上只簪兩支玉釵，說話時聲音溫柔，卻不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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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位夫人經過時同她寒暄，問起謝夫人近來身子如何，又說謝家如今京中往來多虧她周全，她都含笑一一應了，既不過分謙退，也不失禮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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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笑道：「謝大奶奶持家穩妥，難怪謝老爺如今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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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大奶奶微微垂眸，只道：「都是父親與母親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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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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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瀾側頭看了妻子一眼，唇邊也有一點很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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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站在幾步之外，看了一會兒，才收回目光。他不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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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長在京中多年，與這些人來往自然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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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瀾不必很用力，也不必說多少話，旁人便會自然而然地將他放進這個圈子裡。長子、嫡脈、溫和、穩重，妻子又得體，父親滿意，宗族也滿意。這便是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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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做成幾筆生意，不是壓下幾個不聽話的掌櫃，不是在碼頭上熬幾夜，把一批險些被人吞掉的貨追回來，便能換到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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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帳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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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瀾很快看見他，臉上笑意停了一瞬，隨即轉身同身旁人告了聲失陪，朝他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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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聿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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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停步，淡淡喚了一聲：「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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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瀾上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尚未完全束緊的護腕上停了停，像是想替他理一理，又到底沒有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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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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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道：「帖子送到謝府，我自然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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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瀾聽出他語氣裡那一點冷淡，沉默片刻，才溫聲道：「你若不喜歡這樣的場合，其實不必勉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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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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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苑裡風不小，遠處草場上已有幾個公子在試馬，馬蹄踏過草坡，帶起一陣低低的喧聲。謝承瀾站在他面前，神色仍是那副溫和模樣，像只是兄長一句再自然不過的關心。謝聿川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沒到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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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長覺得，我不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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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瀾微微皺眉，「我不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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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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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瀾看著他，聲音放得更低些，「京中這些人情往來，本就繁瑣。你在南邊多年，不習慣也是常事。父親也沒有非要你立刻同這些人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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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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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瀾停了停，又道：「南邊那邊你做得很好，父親是知道的。我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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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落下來，謝聿川眼底的笑意徹底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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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謝承瀾，語氣仍平：「所以，我只要繼續留在南邊，替謝家做那些你們不方便做的事，就算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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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瀾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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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聿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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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垂眼看了一下自己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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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袖口是今早僕從新束的，深色皮革壓在腕骨上，乾淨利落。從前在南邊時，他常常來不及換這樣乾淨的護腕。碼頭上風濕，船板上有水，有血，有貨箱磨出的木刺，也有夜裡倉促點起的火把落下來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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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覺得這獵苑裡的風實在太乾淨了。乾淨得叫人心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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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瀾低聲道：「我不是讓你回南邊，也不是讓你替誰做髒事。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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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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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擔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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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抬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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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瀾這句話說得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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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裡沒有試探，沒有算計，也沒有長子對次子的居高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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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真的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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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心這個多年不在京中的弟弟忽然被推進京城這張網裡，擔心他不懂這裡的人情，擔心他被父親拿來與自己比較，擔心他像從前在南邊那樣，凡事都只會用最冷、最硬、最不留餘地的法子去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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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謝聿川只是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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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他才淡淡道：「兄長擔心我，是因為我若出事，南邊那邊沒人替謝家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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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瀾臉色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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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會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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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呢？」謝聿川道，「兄長擔心我什麼？擔心我不會同人寒暄？擔心我得罪人？擔心我在這裡站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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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不重，甚至稱得上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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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原本也輪不到我。你在京中站得很穩，大嫂也得父親滿意。謝家有你們，還怕京中缺人應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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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瀾聽到這裡，終於皺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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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聿川，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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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長自然不是。」謝聿川淡淡道，「你從來不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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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瀾沉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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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又有馬蹄聲傳來，幾個少年公子笑著從坡上馳過，引得帳前幾位姑娘往外看去。獵旗在風裡翻動，明亮、熱鬧，與這處帳邊短暫的沉默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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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瀾過了片刻，才道：「你若想留在京中，我不會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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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唇角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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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長攔不攔，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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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瀾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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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道：「你什麼都不必做，便已經站在我前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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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得很淡，淡到幾乎不像怨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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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謝承瀾卻像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許久沒有開口。他想過很多次，聿川是不是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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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他是長子，恨他留在京中，恨他不必去南邊受那些風浪，恨他替父親在宗族面前做一個體面的謝家繼承人，而聿川只能在外頭替謝家拔刀、清路、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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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從未聽謝聿川親口說過。如今聽見了，卻比想像中更難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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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瀾低聲道：「我沒有想同你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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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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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兄長去同父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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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瀾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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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道：「你去南邊。碼頭，船行，鹽場，欠帳不還的管事，幾房各懷心思的老掌櫃，夜裡敢帶人堵在貨倉外的商戶，你都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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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仍平，卻一字一句都像壓過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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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這些人情往來，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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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瀾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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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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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長不是不想同我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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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瀾的唇線微微抿緊。他答不上來。因為這不是一句能輕巧答應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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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長子，父親不會讓他走；宗族也不會讓他走；謝家如今在京中要穩住門面，他更不能走。南邊需要謝聿川，京城也需要他。這不是謝承瀾一個人的私心，卻也正因此，更叫人無從辯解。謝聿川早已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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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目光，像覺得這場對話也差不多該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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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瀾卻忽然道：「聿川，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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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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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瀾看著他，聲音有些低，「你從南邊回來以後，比從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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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在斟酌字句，最後卻只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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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必什麼事都靠自己硬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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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沒有回頭，「不靠自己，靠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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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瀾看著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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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慢慢轉過身，眼神冷淡，像連這句話都不值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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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兄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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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太刺，謝承瀾臉色微白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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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前一名僕從正好過來，低聲道：「大公子，老爺讓人傳話，說平川侯府那邊幾位長輩到了，請您過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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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瀾沒有立刻應，僕從垂著頭，不敢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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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謝聿川語氣淡淡，「父親在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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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謝承瀾忽然覺得自己無論再說什麼，都像是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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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明是真的想同弟弟多說幾句，明明是真的擔心他，可這座獵苑裡，父親找的人仍是自己；各府長輩要見的人仍是自己；謝家帳前被誇持家得體的是自己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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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聿川站在他面前，像一柄在南邊磨得太久的刀，被人帶回京城，卻不知道該收進哪一只鞘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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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瀾低聲道：「我稍後再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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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道：「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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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瀾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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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神色平靜，「兄長既然擔心我，便少讓我替你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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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瀾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這話幾乎不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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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竟也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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聿川不是不需要人關心，只是他早已不信那些關心最後不會變成新的差事、新的責任、新的利用。旁人問他疼不疼，多半是因為還有下一件事要他去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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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乾脆先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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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瀾沉默很久，終於沒有再說什麼。他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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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大奶奶在不遠處等著他，看見他走近，神色微微一動，低聲問：「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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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瀾沒有立刻答，他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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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仍站在帳邊，身形筆直，神色冷淡，像方才那場談話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可謝承瀾知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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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聲道：「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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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大奶奶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輕聲道：「二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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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謝承瀾閉了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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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知道又如何，他知道得太晚，也太淺。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替他換一條路，又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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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前風聲一陣掠過，謝聿川已經轉身走向馬廄方向。他原本只是想離謝家的帳遠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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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兄長留下的那點冷意仍壓在胸口，像一口沒有嚥下去的涼茶，苦味不重，卻一直貼在喉間。獵苑裡人聲熱鬧，馬蹄踏過草坡，遠處有人試射中了靶心，引來一陣喝彩，可那些聲音落到他耳裡，都像隔了一層很薄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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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溪邊茶棚外時，腳步忽然停了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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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側帳區那邊，馮家的車馬已經安置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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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名馮家人正站在帳前同旁人說話，其中一個年輕男子穿著一身月白騎裝，腰間懸著一枚玉佩，手裡把玩著馬鞭，笑得很熟絡。大約是剛入京不久，他對京中這樣的獵苑小集還帶著一點過分明顯的興味，見誰都能寒暄兩句，語氣熱絡，姿態也放得自然，像已經迫不及待要在這場熱鬧裡替自己尋一個位置。謝聿川遠遠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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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笑著同身旁公子說了句什麼，幾人都跟著笑起來。風從草場上吹過，把他們的笑聲吹得斷斷續續，聽不真切，卻足夠叫人覺得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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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令微聽見「馮家」二字時，指節泛白的模樣，又從謝聿川眼前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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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只要人在京城，做不做什麼，都已經夠了。謝聿川垂下眼，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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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棚裡的水已經涼了，杯盞擱在案上，浮葉沉了一半。遠處馮家的人仍在說笑，獵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整座獵苑像什麼都還沒有發生，仍舊熱鬧、明亮、體面。謝聿川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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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收回目光，轉身往馬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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