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獵苑在城西北，佔地極廣，外圍有低矮石牆與木柵圈出界線，裡頭不是一整片密林，而是林地、草坡、溪谷與開闊平原交錯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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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有舊時皇家行獵留下的石臺與望樓，如今多半只作貴族遊獵之用，真正要深入逐鹿獵狐的地方在北面林子，南面則留作紮帳、宴飲、試馬與女眷賞景的所在。這次是兩日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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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午後入苑，眾人先在南坡安置行帳、認馬、試弓，傍晚設小宴；第二日清晨才正式入林行獵，獵得最多者有彩頭，若有人不願入深林，也可在外圍草場騎馬、射靶、投壺，或隨女眷在望樓上看諸家公子縱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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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要住一夜，各府來得都比尋常宴席更鄭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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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苑入口外的長道上，車馬陸續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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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公子直接騎馬而來，身後跟著小廝、護衛與牽備馬的人；也有幾家帶女眷的，便用寬敞馬車，後頭另有幾輛載帳具、衣箱、被褥與食盒的車。草地上已經扎起不少行帳，顏色多半素雅，白氈、青布、赭色皮帳錯落在樹影與坡地間，每一頂帳外都插著小旗，寫著府名或家徽，免得人多時走錯。崔家的帳在靠近溪水的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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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地勢稍高，往前能看見草場，往後有幾株高大的榆樹遮陰，離女眷歇息的暖帳與晚間宴飲的大帳都不遠，算是極好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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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原本不想讓青蘅在外頭住一夜，可這次來的人家不少，蘇家、謝家、何家與曹王府旁支都在，若只讓她白日來走一遭又回去，反倒顯得拘束，便索性帶了她與令微一同來，只多添了幾名穩妥嬤嬤與丫鬟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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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青蘅一下車，眼睛便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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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日換了一身適合騎馬的衣裳，桃粉色窄袖短襦，外罩一件月白繡邊半臂，裙幅沒有尋常宴衣那樣繁重，腰間繫著細革帶，髮髻也梳得利落些，只簪了幾支不礙事的小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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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姑娘們來獵苑，多半都是這樣介於出遊與騎射之間的打扮，不會像男子那樣真穿騎裝入深林，卻也不會穿拖曳長裙，免得行走上馬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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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令微則仍穿得素淨，一身淺青窄袖衣裙，外頭披著薄薄的銀灰披帛，髮上只一支白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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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青蘅身邊時，像被草場與獵旗襯得更安靜，明明同樣是來遊獵，卻不像要與人爭彩頭，只像暫時被青蘅拉進這片熱鬧裡。遠處草場上已有人開始試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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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來得早，正同幾個公子在馬背上說笑。他今日穿一身赭紅騎裝，護腕束得很緊，身後箭囊斜挎，整個人比在宴席上更顯得意氣飛揚。有人喊他去試一匹新馬，他勒著韁繩回頭，正好看見崔家馬車停下，目光先往青蘅那邊一落，又極快地掠過她身旁的令微。青蘅遠遠朝他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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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也揚手回應，馬卻沒有立刻過來，只被身旁幾個公子笑著拉去草場另一端比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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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家人到得三三兩兩，場面一時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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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長輩進了主帳去與主人寒暄，有姑娘們結伴往溪邊看新搭好的茶棚，有少年公子牽著馬在草坡上試跑，也有幾位夫人嫌風大，先進了暖帳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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僕人們在其中忙著鋪氈毯、搬衣箱、掛簾子、燒熱水、餵馬、查箭矢與整理弓袋，草地上不時能聽見馬兒打響鼻的聲音，還有鐵環、革帶與箭簇碰撞出的細碎輕響。謝聿川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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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是一身深色騎裝，靛青近黑，腰間束著革帶，手腕覆著窄護腕，身後跟著兩個僕從與一名管事模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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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像其他公子一來便急著去試馬，先與引路的人說了幾句，確認謝家的帳在何處，又看了一眼草場、林口與主帳的位置，像不是來遊玩，倒像先把整座獵苑的進出口與人流都記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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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原本陪青蘅在溪邊茶棚坐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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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很快被何家幾位姑娘叫去看馬，說女眷這邊也備了幾匹性情溫馴的小馬，可以在南坡慢慢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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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令微不想掃她興，便讓她去，自己留在茶棚旁邊等。溪水從石縫間流過，聲音清淺，茶棚外掛著青布簾，風過時簾影一晃一晃，倒比草場那邊安靜些。謝聿川便是在這時走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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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讓僕從跟得太近，只在茶棚外停步，朝她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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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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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抬頭看見他，神色有一瞬停頓，很快又恢復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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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二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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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之間那點微妙的距離，旁人或許看不出來。謝聿川不像蘇懷野那樣急切，也不像京中其他公子那樣寒暄時總要帶上幾分討好；令微也沒有避開他，只是比平日更端正些，像每一句話都先在心裡過了一遍，才慢慢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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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在她對面坐下，沒有繞太多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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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來的人裡，有妳該留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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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頓。她抬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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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道：「馮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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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臉色極淡地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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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變化很輕，輕到若是不熟悉她的人，大約只會以為她被風裡的涼意驚了一下。可她放在杯沿上的指尖收緊了些，連指節都泛出一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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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看見了，卻沒有多問，只繼續道：「他們在京中置了別院，前幾日剛到。今日馮家三房的人也來了，名義上是跟著平川侯府的帖子來遊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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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垂下眼，茶水在杯中晃出一圈細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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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過了片刻才開口，聲音仍穩，「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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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看著她，「他們未必今日便會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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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輕輕笑了一下，「只要人在京城，做不做什麼，都已經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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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沒有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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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棚外，草場上忽然傳來一陣喝彩聲，大約是有人試射中了遠處草靶。那聲音很亮，從坡上一路傳到溪邊，襯得茶棚裡的安靜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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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抬起頭，望向遠處獵旗翻動的方向，像在看那些來來往往的車馬與帳篷，又像在看一段她原以為暫時還不會追到眼前的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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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提醒。」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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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淡淡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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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轉回眼，問：「你今日是為這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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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拿起茶盞，卻沒有喝，只垂眼看著杯中浮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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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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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沒有追問，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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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沉默並不親近，卻也不像陌生人之間全無話可說。更像兩個都知道水下藏著什麼的人，暫時坐在岸邊，誰也沒有急著把那片水攪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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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青蘅的聲音忽然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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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看見了什麼新鮮馬具，正喚令微過去瞧，聲音隔著草場與風，明亮得很。令微抬眼看過去，神色終於柔了一些。謝聿川也順著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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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站在南坡邊，手裡正牽著一匹小馬，桃粉色衣袖被風吹起，身旁幾個姑娘都在笑。她一邊朝令微招手，一邊又像看見謝聿川也在，臉上露出一點意外，很快便變成更高興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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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收回目光，放下茶盞，「我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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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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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起身時，腳步仍穩，只是袖下指尖微微蜷著。她走出茶棚，往青蘅那邊去，淺青色衣影很快融進草場上流動的人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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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坐在原處，目光越過茶棚外的青布簾，落向獵苑入口那邊新到的一行人。馮家的車馬正被引往西側帳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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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獵旗翻動，僕從忙著卸箱籠，幾個衣著體面的男女從車邊下來，其中一名年輕男子正抬頭望向草場，臉上帶著一點過分熟絡的笑，像已經迫不及待要在京城這場熱鬧裡找回自己的位置。謝聿川低頭喝了一口茶。茶水微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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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杯盞放回案上，神色冷淡得像什麼都沒有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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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已經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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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輕男子下車時，袖口繡著一枚極小的馮字雲紋，正是當年南邊私塾外，令微曾在雨裡見過的那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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