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不遲] 崔青蘅+謝聿川 - 歸車問婚

# 歸車問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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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散時，金明池上仍有畫舫未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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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水面燈火搖成一片，絲竹聲隔著夜風傳來，已不像宴中那樣分明，只剩一點浮在水上的餘韻。春暉別苑門前停滿了各家的馬車，車帷與燈籠在風裡輕晃，僕從們提著燈，低聲替主子尋車，偶有年輕公子借著告辭的空檔同哪家姑娘多說兩句，便立刻被身旁的同伴笑著推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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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每年到了這個時節，總有散不完的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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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賞春遊玩，其實各府夫人心裡都有數，誰家公子同誰家姑娘多說了幾句話，隔日便能成為茶盞旁的閒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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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青蘅倒不覺得這些有什麼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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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日玩得盡興，從彩棚出來時，腳步還是輕快的，裙邊那一點金線被門前燈火照得明明滅滅。崔令微跟在她身旁，月白裙色被夜色壓得淡了些，神情仍是溫和安靜，像方才那些笑鬧只是在她耳邊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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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的馬車停在別苑外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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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崔明軒已經等在車旁。他年紀不算很大，卻已習慣先照看眾人，見兩個妹妹出來，先看了一眼青蘅有沒有跑得太急，又看向令微，確認她身邊丫鬟跟著，才伸手替陳氏扶住車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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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坐在車中，衣著不算張揚，只一件藕荷色褙子，髮間簪著珍珠花鈿，眉目溫柔清雅，見兩個姑娘上來，便笑著讓人把暖爐往她們那邊推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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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玩得可開心？」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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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一坐下便點頭，眼睛還亮著，「開心。金明池今晚好熱鬧，畫舫也多，還有人在碼頭邊鬥蟋蟀，輸了竟拿點心去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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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被她逗笑，又看向令微，「令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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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坐得端正，聞言也微微笑了笑，「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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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話不多，禮數卻周全。陳氏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只替她理了理膝上的薄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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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緩緩駛離春暉別苑，車輪碾過青石路，將外頭尚未散盡的人聲一點點甩在後頭。崔明軒坐在車門旁，聽著車裡幾人說話，過了片刻，忽然看向陳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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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可有看到適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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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立刻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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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輕輕瞥了丈夫一眼，像是嫌他問得太直，唇邊卻仍帶著笑，「哪有這樣心急的？這才剛開始，總要多看幾場宴，多聽聽各家的風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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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明軒道：「我只是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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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回說只是問問，便是真的放在心上了。」陳氏笑著揭穿他，隨後又轉向兩個姑娘，語氣放得更柔和些，「你們自己呢？今日席間可有遇見什麼談得來的人？不必說什麼要緊不要緊，只當同嫂嫂閒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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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托著腮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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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事情時很認真，可那認真也只維持了一瞬，很快便掰著手指數起來：「周家的三公子有同我說馬球，他說下回可以讓我進他們那隊；還有吳家的小侯爺，酒量很差，一杯就臉紅；李家那個會寫詞的，旁人都說他才華好，可我覺得他說話太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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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含笑聽著，「那有心儀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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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歪了歪頭，像是真的仔細想了一遍，最後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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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什麼想法。」她很坦然，「只是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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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明軒聽得眉頭微鬆，陳氏卻笑意更深，似乎對她這個答案並不意外，只道：「那就慢慢看，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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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嗯了一聲，又去撥車窗旁垂下來的流蘇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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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這才看向令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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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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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中燈火很柔，落在令微臉上，襯得她眉眼越發清秀。她垂眼片刻，聲音平和地答：「我沒有什麼想法。家裡決定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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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原是最不會出錯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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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車裡還是短暫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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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原本還在玩流蘇，聽見這句，動作也慢了慢，抬頭看了她一眼。崔明軒沒有立刻說話，陳氏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卻很快又溫柔地接過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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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是大事，家裡自然會替妳仔細看。」她聲音依舊柔和，「可也不是全然只看家裡。妳若不喜歡，或者覺得哪裡不妥，也要同我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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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抬眼，朝她笑了笑，「我知道的，大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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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樣應著，仍是溫順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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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大嫂，總覺得令微堂姐這話聽起來沒有錯，可又有哪裡怪怪的。若是換成她，家裡要替她定一個她不喜歡的人，她大約會先鬧得滿府不得安寧，至少也要把那人的祖宗三代、性情脾氣、騎馬好不好、說話有不有趣，全都打聽清楚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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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令微好像不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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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沒有脾氣，只是總像先把自己放到了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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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似乎不想讓話題落得太沉，便又笑著道：「對了，妳父親前幾日從南邊寄了些東西回來，今日剛送到府裡。我讓人先收著了，等明日整理出來，再送到妳院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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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微微一怔，隨即點頭，「有勞大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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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卻立刻來了精神，往令微身邊湊了湊，「南邊寄來的？會是什麼？有沒有那邊的花露？或者水粉？我聽說南邊的絲綢顏色比京裡柔和，還有那種很薄很薄的香雲紗，夏日穿起來會不會真的不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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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連問了好幾句，自己越說越期待，彷彿那些東西不是寄給令微的，而是她明日一早便能衝去拆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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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看著她，眼底終於浮出一點真切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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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她輕聲道，「明日看了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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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明日去找妳。」青蘅立刻說，「妳不許自己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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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笑著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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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夜色裡平穩前行，車外燈火漸稀，從金明池畔的喧鬧轉入崔府所在的街巷。青蘅靠在車壁上，還在想南邊會寄來什麼，想著想著，又想起令微方才在春暉別苑水邊那副安靜樣子，便忍不住挪過去，將頭輕輕靠到她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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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妳明日可不能又說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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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低頭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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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已經困了，聲音卻還很霸道，「我一定要第一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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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沒有推開她，只輕輕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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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坐在對面，看著兩個姑娘靠在一處，神色柔和了些。崔明軒也沒有再提婚事，只伸手替陳氏攏了攏身側薄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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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一路駛回崔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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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車輪停下，青蘅原本已經有些犯困，卻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眼睛一亮，掀開簾子便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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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找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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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忙跟上去，低聲勸她慢些。青蘅卻只回頭笑了一下，提著裙擺便往內院跑，像在春暉別苑沾了一身熱鬧還沒散，連回到家裡也收不住那股高興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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