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不遲] 崔青蘅+謝聿川 - 父親的怒火

汴京城的雨斷斷續續下了半個月，直到雨勢稍歇，天空裡才終於洩下一抹帶著暑氣的烈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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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沉悶的初夏裡，崔玄度低調進了汴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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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得並不張揚，身邊只帶了幾名慣用隨從與一個老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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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夫人前幾年因病離世後，他一直留在南方，兩個年長的兒子如今也各自娶妻成家、外放為官，這次山高水長，倒沒有特意隨行。崔玄度入京，為的是親自主持養女崔令微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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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他褪去一身風塵，在崔府花廳裡落座，真正見到那個自己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女兒時，他眉心便再也沒有舒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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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令微的禮數極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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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親自奉茶，問過父親一路是否勞累，又讓人把已經備好的喜服、蓋頭與嫁妝冊子都送來，說若父親有不滿意的地方，還來得及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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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話時聲音仍溫和，眉眼仍清雅，舉止也端正得挑不出半分錯處，像這樁婚事是她自己一步一步穩穩走到今日，沒有被任何人逼迫，也沒有被任何流言推著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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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一個即將出嫁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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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張溫婉的臉上，沒有半分將為人新婦的羞澀與歡欣，也沒有臨近婚期時藏不住的不安和期盼。連翻看嫁妝冊子時，她指尖都穩得沒有一點遲疑。崔玄度沒有當眾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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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將女兒的反應一點一點收進眼底，仍照常與崔府眾人寒暄，向崔夕宿道謝，說這段時日勞煩府中照看令微，又問了崔明軒與陳氏婚事的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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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說得體面周全，崔家沒有委屈令微，謝家也沒有怠慢，聘禮、嫁妝、婚期、禮書，樣樣都在往前走，像這是一樁再妥當不過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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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越是妥當，崔玄度心底那股不對勁便越沉。當日下午，他親自去了一趟謝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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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待他很客氣，也很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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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傳聞中清冷自持的謝家二公子在書房中見他，茶上得很快，話也答得清楚，無論崔玄度問起謝家長輩的意思，還是問起日後令微入門後的安排，他都沒有半點含糊。崔玄度甚至不能說他輕慢令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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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謝聿川將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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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帖得像早已將所有利弊得失擺在案上算過一遍，條目清楚，分寸明白，沒有衝動，也沒有敷衍。他說自己知道南邊的事，也說令微沒有錯，謝家不會因為幾句流言怠慢她；他還說，令微嫁入謝家後，會有正妻該有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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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也僅止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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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聽著他說話，心底的寒意一寸一寸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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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一個男人提起未婚妻時該有的神色。謝聿川沒有惡意，甚至沒有半分輕賤，卻也沒有憐惜、心疼。他談起這樁婚事時，像在談一樁公平、合宜、對兩家都有好處的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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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後，崔玄度只問了一句：「你喜歡令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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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沉默片刻，道：「我會敬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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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比否認更叫人心寒。崔玄度沒有在謝家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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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客氣地告辭，甚至離開時，仍維持著世族子弟該有的禮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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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等他回到崔府，進了花廳，看見崔夕宿仍拿著一柄扇子坐在窗邊，懶懶散散地抬眼問他謝家如何時，那股壓了一路的怒意，終於在胸口轟然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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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巨響，打破了花廳長久以來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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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一掌拍在梨花木茶几上，桌上的官窯青瓷茶盞翻倒下去，在地上碎成幾片，茶水濺了一地，連守在廊下的丫鬟都嚇得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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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廳外，崔青蘅與崔令微正並肩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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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原本是過來給崔玄度送些東西，走到廊下時聽見裡頭說話聲不對，還未來得及進去，便被這一聲驚得同時停住。青蘅肩膀一縮，臉上那點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氣頓時收了大半；令微更是整個人顫了一下，臉色瞬間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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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記憶裡，父親向來是南方最溫潤如玉、最端方寬厚的人。他連對待府中僕從也少有重聲，何曾像今日這樣失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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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崔夕宿手中的扇子也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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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看著他，聲音冷得嚇人：「謝聿川不喜歡令微，你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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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沉默片刻，低聲道：「看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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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字落下，崔玄度眼底那股怒火便徹底壓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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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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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並不高，卻比厲聲怒喝更叫人心口發寒。崔夕宿沒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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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上前一步，指著他，氣得連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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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得出來，還讓這樁婚事走到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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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的臉色慢慢沉下去，卻仍舊沒有回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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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全無話可說。可以說令微自己點了頭，可以說謝家沒有怠慢，可以說這樁婚事至少能給令微一條體面往前走的路，也可以說自己不願站在長輩的位置上，去替一個清醒的姑娘否定她自己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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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些話在崔玄度面前，忽然都顯得太薄。因為崔玄度問的不是道理。他問的是令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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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崔玄度咬著他的名字，眼中滿是極致的失望，「你是她的大伯，不是坐在旁邊看熱鬧的閒人。令微孤身一人來京城，是因為她在南邊受過傷、遭過難，我把她交到崔府，是指望你們能替她遮一遮風雨，讓她換一個地方喘口氣。可你做了什麼？你看著她安安靜靜地吃飯、看帳、議嫁妝，看著她把自己的婚事辦得像一樁公事，看著她眼裡沒有半分將要出嫁的歡喜，最後只因為她說一句自己想好了，你便真讓她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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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的指節抵著扇骨，慢慢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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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冷笑了一聲，笑意裡沒有半分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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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懂事，你們便當她不疼。她不哭，你們便當她不委屈。她自己點頭，你們便覺得誰也沒有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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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句話落下，屋外的令微眼睫狠狠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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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站在她身邊，也聽得臉色發白。她下意識看向令微，卻只看見令微垂在袖邊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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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崔玄度的怒意仍沒有半分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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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當年吃過多少不得不退讓、不得不成全的苦，難道如今看著她這樣，還真能當作這只是一樁她自己點頭的婚事？」他盯著崔夕宿，聲音越壓越低，「清醒不是不疼，懂事也不是不會受傷。她若真是歡喜，你會看不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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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終於垂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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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落下，崔夕宿手中的扇骨輕輕一響，花廳裡一時靜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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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喬青青也匆匆趕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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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是聽說崔玄度與夕宿在花廳裡起了爭執，心中一急便來了，誰知剛走到門邊，便撞見這樣一場怒火。她停在門口，手指輕輕絞著袖口，神情有些抱歉，也有些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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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轉頭看見她，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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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裡，屋內的怒氣像忽然裂開了一道短暫的縫。崔夕宿也看向青青，眼神極快地變了一下，終究走過去，牽住她垂在袖邊的手，將她帶到自己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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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沒有掙，只低著眼，指尖輕輕蜷起，仍有些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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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看著她，抿了抿唇，甚至沒有多問一句。只是將目光從她身上收回，像乾脆把她從這場責問裡摘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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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不想再同崔夕宿多費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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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猛地一拂袖，越過沉默的崔夕宿，直直走到門口。青蘅站在廊下，臉色發白，見他出來，下意識退了半步，又忍不住看向令微。崔玄度的目光落到令微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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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那一身壓不住的怒意，在看見女兒蒼白的臉時，忽然像被硬生生劈開，只剩下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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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的聲音仍沉，「令微，跟父親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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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低聲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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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廂房的內室裡，安神香的煙霧裊裊升起，細細一縷繞過屏風，卻壓不住父女之間那股近乎凝固的滯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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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站在書桌前，脊背挺得很直，兩隻手死死絞著帕子。她以為父親會罵她，罵她糊塗，罵她自作主張，罵她明明可以寫信回南邊，卻一聲不吭地把婚事推到這一步。她甚至已經想好了要怎麼回，說這是她自己的決定，說沒有人逼她，說謝聿川知道前因後果，也說她並非自輕，更不是為了攀附誰才把自己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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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崔玄度轉身時，她先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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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這是我自己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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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逼我。」她聲音很穩，穩得近乎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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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看著她，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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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繼續道：「謝二公子知道南邊的事，也不覺得我有錯。這樁婚事雖然不是因情而起，但我不覺得委屈。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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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便抿緊了唇，像已經預備好承受父親接下來的責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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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崔玄度沒有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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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眼前這個試圖用端莊與平靜將自己武裝起來的女兒，心頭方才還燒得劇烈的怒火，忽然一寸寸散了，只剩下滿腔酸楚與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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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走近，伸手覆在她僵硬的肩上。令微肩膀微微一顫，卻沒有躲。崔玄度的聲音低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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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父親送妳來汴京，不是希望看見妳變成現在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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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抬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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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看著她，眼底的愧疚一點點湧上來，「我同妳說過很多次，南邊那些流言，那些遭遇，妳沒有任何錯。錯的是那些欺人的惡人，錯的是那些無事生非、嘴碎輕賤的長舌之輩。妳不需要為此覺得羞恥，更不需要為了尋一個能替妳遮風擋雨的位置，把自己當成一件貨物似的，交到一個根本不愛妳的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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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唇微微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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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的眼眶也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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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著，妳換了一個地方，離那些人遠一些，身邊有崔家，有青蘅，有明軒和陳氏，或許慢慢就會好起來。我希望妳能把那些不開心的事放下，希望妳還能像從前在南邊時那樣，愛笑，愛鬧，活得快快樂樂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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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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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像一把極薄的刀，瞬間刺穿了令微偽裝得幾乎滴水不漏的外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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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個人劇烈地顫了一下，猛地抬起頭，眼淚再也蓄不住，一瞬間湧了出來。她看著父親那雙盛滿心疼與愧疚的眼睛，終於像被逼到無路可退，哭著問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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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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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音發顫，一開始還很輕，後來便再也壓不住那股崩潰似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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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你告訴我怎麼可能？那些事已經發生了，別人說過的話也說過了，所有人都用那樣的眼神看我，在他們眼裡，我早就不是從前那個令微了。我知道自己沒有錯，可我每一次聽見有人提南邊，每一次有人說願意相信我，我都會想，為什麼我要被人相信？為什麼我原本清清白白，卻要等別人來說一句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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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的臉色一點點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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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哭得肩膀都在顫，手裡那方帕子被攥得皺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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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是不喜歡我，他冷淡，他無情，可至少他能給我謝家正妻的名分。至少嫁過去以後，旁人再提起我，也要先想想謝家與崔家，至少他們不敢當著我的面作踐我。」她淚流滿面，聲音幾乎碎了，「我只是想要這一點體面，只想要一個能站住的地方。我難道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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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站在她面前，很久都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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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過去那些溫和而堅定的話，或許並沒有錯，卻遠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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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告訴令微她沒有錯，以為只要反覆說，只要把她送離南邊，只要讓她住到崔家這樣熱鬧又強大的地方，她便會慢慢好起來。可他沒有看見，她不是不懂自己無錯，而是即便無錯，也仍舊被傷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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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傷不會因為父親一句相信，便乾乾淨淨地消失。崔玄度眼中也終於有了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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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一把將令微拉進懷裡，緊緊摟住她單薄得彷彿一折便會斷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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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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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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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她終於像小時候那樣，把臉埋進父親胸前，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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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低下頭，手掌顫著，一下一下撫過她的後背，聲音啞得幾乎不成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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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父親的錯，是父親想得不夠多。我以為把妳送來京城，不聽南邊那些流言，妳就能好起來。我以為只要讓妳知道自己沒有錯，妳就不會再被那些話困住。可我沒有想到……我的令微受了這麼深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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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哭得說不出話，只死死攥著他胸前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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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年來寄人籬下的克制、夜裡無數次失眠後的清醒、被蘇懷野那句話撕裂的自尊、在謝聿川面前不得不維持的端莊，還有她在嫁妝單前一遍一遍告訴自己這是一條正確道路時壓下去的所有委屈，都在父親這一句「對不起」裡徹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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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不用再說自己想清楚了。不用再說自己不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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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再把所有疼痛都包進一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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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咬了咬牙，將她抱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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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我會去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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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沒有回答，她只是抓著父親的衣襟哭得渾身發抖，眼淚很快浸濕了崔玄度前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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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烈陽仍刺眼，照得庭中花木一片亮白。這間冷清的西廂房裡，令微抓著父親的衣襟，終於不用再把自己撐得那樣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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