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不遲] 崔青蘅+謝聿川 - 不要傷到令微

崔夕宿是最早察覺不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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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他知道謝聿川與青蘅私下究竟做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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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個人都還算聰明，至少沒有蠢到把真正不能見光的東西攤在他眼前；青蘅在他面前仍是那副明亮任性、理直氣壯的模樣，謝聿川也依舊冷淡、守禮、話少，談起謝家與崔家的婚事時條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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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崔夕宿看人，從來不只看人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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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謝聿川在青蘅面前的停頓，看見那個年輕人明明不耐煩，卻仍會在青蘅喚他時停步；看見青蘅說一句「過來」，他便冷著臉走過去；看見青蘅偶爾故意說些不知輕重的話，旁人或許只當她大小姐脾氣，謝聿川卻會沉默地看她一眼，像是被冒犯，又像是被什麼更深的東西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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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退讓，已經超出尋常男女之間一點曖昧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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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是他的女兒，從小被嬌養得無法無天，又偏偏聰明，懂得試人，也愛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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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喜歡別人的順從，喜歡把旁人的規矩撥亂，喜歡看一個原本不肯低頭的人在自己面前一點點讓步。這種性情，旁人或許覺得離經叛道，崔夕宿卻再熟悉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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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一開始，他並沒有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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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年輕人之間若只是一些危險、失控、近乎沉溺的試探，崔夕宿未必有興趣做那個端著長輩架子跳出來訓人的人。他自己這一生做過的荒唐事不少，也從不覺得人非要活得乾淨、妥當、合乎禮法，才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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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讓他開始警惕的，是崔令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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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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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青蘅與謝聿川之間那場遊戲裡的人，也不該成為那場遊戲的代價。她已經被南邊那些人傷過一次，如今好不容易在崔家與謝家的婚事裡替自己尋到一條能往前走的路，若最後才發現自己只是被擺在中間的一枚棋子，那便不是年輕人胡鬧，而是作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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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可以不道德審判，但他不能讓崔家的姑娘在自己眼皮底下被人作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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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況，他看得出來，謝聿川未必比青蘅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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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至少還像是覺得有趣，像是逗弄一隻終於肯低頭的猛獸，偶爾心血來潮，偶爾興致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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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卻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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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冷，話也少，表面上仍是一個精於利弊的謝家二公子，可那種沉默裡的陷落，反倒比青蘅的任性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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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想了一段時日，才尋了個由頭，單獨見了謝聿川。那日謝聿川是來談婚事細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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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明軒原本在花廳陪著，後來被陳氏叫去看一份禮單，花廳裡便只剩崔夕宿與謝聿川兩人。外頭天色陰著，春末的風拂過竹簾，將案上茶煙吹得微微偏開。崔夕宿坐得很散漫，手裡仍拿著扇子，像只是隨口閒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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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的父親，婚禮前會回京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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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抬眼，「崔二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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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崔夕宿笑了一下，「他就這麼一個女兒，總要親自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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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神色不變，「應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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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望著他，扇骨在掌心裡輕輕一敲，「你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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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邊時見過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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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該知道，他不像我這麼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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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看著他，沒有接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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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也不在意，只慢悠悠道：「你真的想清楚了？要娶令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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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答得很平穩，「想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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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時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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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本來就該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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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笑意淡了些，「倒也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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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垂眼，看著茶盞裡沉下去的茶葉，「我與崔姑娘已經談過。她知道我要什麼，我也知道她要什麼。這樁婚事對雙方都有利，謝家那邊也已點頭，崔府若無異議，往後只按禮走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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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太穩，穩到幾乎無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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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聽完，卻忽然問：「那你為什麼不選青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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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廳裡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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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終於抬眼看他，那雙眼仍冷，卻不像方才那樣毫無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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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看著他，沒有催，也沒有笑，只是靠在椅中，像方才那句話並不突兀，反倒是他早該問出口的一件事。謝聿川沒有立刻回答，崔夕宿便替他把話挑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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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只是陪青蘅玩，我不管。」他語氣很淡，甚至稱不上嚴厲，「她是什麼性子，我比你清楚。她若今日折騰你，明日又厭了你，那也是你們兩個人的事。可令微的婚事，不是拿來讓你們試興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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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的手指在茶盞旁停了一下。很輕的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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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爺想多了。」他道，「我對崔青蘅不是那種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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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挑眉，「不是哪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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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沉默片刻，才淡淡道：「不是男女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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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答若落到旁人耳裡，大約算得上清楚。可崔夕宿聽了，反而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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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會挑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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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沒有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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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確實不是因為尋常男女之情才總看向那條長廊，不是因為青蘅笑起來好看，也不是因為她是崔府最明亮嬌貴的姑娘。他自己也很清楚，那種牽引比喜歡更難堪，更不體面，也更不好對人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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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命令，是被壓住的手，是不能收回的傷口，是她說「再等等」時，他明明可以離開，卻仍留在原處的那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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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些話，他不可能對崔夕宿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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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謝聿川只是道：「我確實需要崔令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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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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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繼續道：「她也需要一樁穩妥婚事。她清楚，我也清楚。這便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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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夠。」崔夕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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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眼神冷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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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扇子一合，語氣仍舊不急不緩，「至少在我這裡不夠。你要娶令微，可以。她自己點了頭，我不攔。可成婚之後，我不想再看見你與青蘅有那些不清不楚的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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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看著他，那一眼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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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換了旁人，大約會被謝家二公子這樣的目光看得心裡發怵。可崔夕宿只是懶懶靠著，甚至還有閒心把扇子重新展開，輕輕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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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道：「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會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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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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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然可以自己決定。」他語氣溫和，話卻很涼，「我也可以讓青蘅早些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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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眼神一沉，花廳裡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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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竹簾被風吹得輕輕一響，案上的茶已經涼了，茶香淡下去，只剩一點苦味。謝聿川看著崔夕宿，許久後，竟很輕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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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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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眯了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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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垂眼，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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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我也沒辦法讓她嫁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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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落下時，崔夕宿難得有些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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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謝聿川，忽然覺得這年輕人比自己想的還要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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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他狂，也不是因為他不知分寸，而是因為他竟然對自己的無能認得如此清楚。謝聿川知道自己拿青蘅沒有辦法，也知道自己即便想要她，也不能只憑一句想要便把她放進謝家的婚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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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醒，可清醒到這一步，還不肯退，才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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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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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嘆息裡有一點煩，也有一點久違的疲憊。他忽然不太想繼續同這個年輕人兜圈子，便把扇子往案上一放，直白道：「不要傷到令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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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沒有立刻答，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道：「她才是最清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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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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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道：「她不會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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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冷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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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這些聰明人，最容易高估清醒。」他看著謝聿川，聲音淡淡的，卻比方才沉了些，「清醒不是不疼，也不是不會被傷。她知道自己要什麼，不代表她活該替你們承擔你們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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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終於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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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重新拿起扇子，站起身，像這場談話到此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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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門邊時，他又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道：「你若真覺得自己能管好，那就管好。若管不好，等玄度回京，這樁婚事也未必能走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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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坐在原處，神色冷淡，手指卻慢慢收緊。崔夕宿走出花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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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風涼，他抬眼看了一眼遠處。崔府今日安靜得很，青蘅還未回來，長廊盡頭只有幾個丫鬟捧著花枝走過。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些年輕人的事，竟比當年他自己的爛事還要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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