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不遲] 崔青蘅+謝聿川 - 北去官道

邊境戰事突發，是在蘇懷野打傷馮家公子後不到半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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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只是幾封加急軍報入京，說北境有小股敵騎越過舊界，劫了一處邊寨，又燒了兩處糧倉，朝中原本還有人說不過是季節交替時的尋常騷擾，派幾隊兵馬震一震便可，誰知第三封軍報送到時，連平日愛在茶樓裡說政事的閒人都閉了嘴——那一回不是劫寨，而是邊軍一支押糧隊被伏，死傷不小，若再拖下去，北路軍需與糧道都要被牽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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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氣氛一下子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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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還被人津津樂道的崔令微、謝聿川、蘇懷野，很快被新的風聲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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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府門前進出的不再只是送禮請安的車馬，還有兵部、樞密院與各將門之間急匆匆傳話的人。蘇家本就是武將門第，這種時候自然不得安寧，蘇老夫人年紀雖大，聽見邊報後也一夜沒睡，天未亮便讓人請了蘇家幾位主事之人過來議事。蘇懷野原本被禁在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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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日子，他幾乎不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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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川侯府那一場事後，蘇家替他賠禮、周旋、低頭，父親第一次對他露出那樣失望的神情，崔令微又親口問他到底還要旁人替他收拾多少次，他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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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的蘇懷野即便傷心，也總還帶著一點少年人的硬氣，像覺得全天下都不懂他，可這一次，他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忽然知道自己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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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能讓蘇家點頭的份量，沒有堂堂正正走到崔令微面前說一句「跟我走」的資格，甚至連喜歡她，都像一件會害她再被人拖進泥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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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容與來見他時，懷野正坐在院裡擦一柄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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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刀不算他的，是蘇家某位祖輩留下的舊物，刀鞘已經磨得發暗，刀身卻保養得很好。他擦得很慢，指尖沿著刀背一寸一寸拭過去，卻不知在想什麼，連蘇容與進院都沒有抬頭。蘇容與站在廊下看了他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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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日穿了簡素騎裝，髮束得高，眉眼仍是那種乾淨利落的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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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不在軍中，她身上卻還有一種旁人學不來的鋒利，像只要往那裡一站，便叫人想起她當年也曾在風沙裡奔馬提槍，而不是只坐在京中花廳裡聽女眷閒談的裴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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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想走？」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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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手中動作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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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明白，「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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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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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終於抬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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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容與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那張瘦了一圈的臉，神色沒有心疼，也沒有責備，只很平靜地說：「邊境出了事，北路要增人。你父親不會放你去前鋒營，蘇家也不可能一開始就讓你去送死，但我可以替你寫信，讓你去遠些的軍營，先從押糧、巡道、守寨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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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握著刀柄，喉嚨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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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從前，他聽見這話，或許會覺得熱血上湧，覺得自己終於能離開京城，去做一番大事。可如今他沒有那種鮮衣怒馬的興奮，只有一種遲來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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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蘇容與不是送他去立功，也不是替他找一個漂亮的退路，她只是在把他從京城這攤爛泥裡拎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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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母。」蘇懷野聲音很低，「我去了，還能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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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容與看著他，「能不能回來，看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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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很冷，蘇懷野卻慢慢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比哭還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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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眼看著那柄刀，過了很久，才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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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容與沒有多說，只在轉身前淡淡道：「走之前，想見誰就去見。能說清楚的，現在說清楚。往後山長水遠，等你再想開口，未必還有人願意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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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下子戳進蘇懷野胸口。他當然知道自己想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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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也知道，崔令微未必願意見他，他記得令微說過，別再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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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臨行之前，他還是遞了一回話去崔府。傳話的丫鬟很客氣，說令微姑娘近來忙著婚事，不便見客。蘇懷野握著那句話，站在蘇府廊下許久，竟沒有像從前那樣惱，也沒有翻牆闖進崔府去。他只是低低應了一聲，讓人退下，轉身回了自己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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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他又遞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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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仍被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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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三回時，連蘇容與都看不下去，冷笑著問他：「你現在倒知道守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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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低著頭，沒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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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他總覺得只要自己足夠急，足夠難過，足夠不甘心，就可以衝到她面前問個明白，可後來他才知道，他那些急與不甘心，落在令微身上，都只是又一場需要她收拾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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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崔青蘅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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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棠溪別院回來後，聽說蘇懷野要走，又聽說他三次求見令微都被拒，便坐在令微房裡沉默了很久。令微那日正在核一只嫁妝匣子裡的首飾，見她一直不說話，便抬頭問：「妳想替他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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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趴在桌上，悶悶道：「也不是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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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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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用指尖撥了撥桌上那枚金釵，聲音低了些，「他要去很遠的地方了。裴姨說，北路軍營不比京城，去了之後未必能常有信回來，也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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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把後半句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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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必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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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必還是從前那個蘇懷野。甚至未必還能有下次見面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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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的手指停在首飾匣邊，神色很平靜，卻久久沒有合上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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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看著她，小聲道：「姐姐，你若不想見，我就不管了。可是他這次沒有翻牆，也沒有亂來。他只是想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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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垂下眼，很久之後，她才道：「只見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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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立刻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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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補了一句：「在崔府外頭，不進內院，也不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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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點頭如搗蒜，「我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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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面的地方定在崔府側門外一處舊茶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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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方平日少有人去，外頭有一條窄巷，巷邊種著幾株老槐，枝葉茂密時能遮住半片天。青蘅親自帶令微出來，身後跟著兩名丫鬟，遠處還有崔府小廝守著，不算失禮，也不算太張揚。蘇懷野來得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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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身素淨的窄袖衣裳，沒有騎馬，身邊也只跟了一名小廝。短短幾日，他像又瘦了些，臉上的傷已經淡下去，只剩唇角一點未褪的青痕，眼底的紅也不像前些日子那樣狼狽，反而沉下去，變成一種更安靜的疲憊。看見令微時，他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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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回，他沒有急著上前，也沒有喚她「令微」喚得那樣理所當然，只停在原地，低低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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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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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讓令微心口微微一動，她走到亭中，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輕聲道：「聽說你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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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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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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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道，「姑母替我安排的。先去澤州軍營，未必上前線，先學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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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州」兩個字落下時，令微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那地方離京城很遠，快馬也要走許多日，春去冬來，消息傳回京時，往往已經隔了大半月。她從前在書裡看過那一帶，知道那裡風大、雪早、山路冷，與京城這些水榭花廊全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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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之間安靜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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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收緊，又慢慢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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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在心裡排了許久的話，可真見到她，反而一句也說不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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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低下頭，聲音很啞，「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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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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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喉頭動了一下，繼續道：「清晨那一次，我不該說那種話。平川侯府那一次，我也不該動手。我以為我是在替妳出氣，可其實每一次都是讓妳更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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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他從前也許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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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承認自己錯，承認自己無能，對從前的蘇懷野而言，比挨打還難。可如今那些驕傲像終於被磨碎了。他站在令微面前，沒有替自己辯解，也沒有說自己只是太喜歡、太難過、太控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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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總覺得，只要我夠想要，就總會有辦法。」他低聲道，「可我沒有辦法。我連自己家裡都說服不了，連自己的脾氣都收不住，還總是害妳替我承擔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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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的眼眶慢慢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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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告訴過自己很多遍，不要再為蘇懷野難過。這個人太年輕，太衝動，太不懂事，他給不了她體面，也給不了她安穩，他甚至在最疼的時候，把最傷人的話說給她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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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也記得他站在佛寺外的春風裡，問她要怎樣才會把他當成對象；記得他把熱甜湯送到她面前，明明笨拙，卻還記得她不能吃冰；記得獵苑那日眾人喧嘩裡，他紅著眼擋在前頭，雖然那一擋又笨又壞事，可那一刻，他是真的想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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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傷人，並不是因為從不曾真心。正因為有過真心，才更叫人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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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偏過臉，忍了一會兒，還是有一滴淚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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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看見了，眼神猛地一顫，像本能地想上前，卻硬生生停住。他沒有遞帕子，也沒有碰她，只將自己的手死死按在身側，像終於學會，不是每一次心疼都可以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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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自己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很輕，「你現在說這些，已經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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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低頭，「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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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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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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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想再因你，被人拖進閒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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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每一句都答得很低，沒有委屈，也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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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看著他，心裡忽然更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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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寧可他還像從前那樣不懂事，說幾句混帳話，讓她可以徹底生氣，也不想看見他終於懂了，卻是在一切都太遲之後。她曾經等過他的長大嗎？也許沒有。可人總是會在某些時刻生出一點不合時宜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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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遺憾也只是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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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抬起眼，看著她。他眼裡也紅了，卻沒有落淚，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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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日來，不是想讓妳等我，也不是想讓妳別嫁。」他說，「我只是想同妳說，我知道自己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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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怔怔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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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扯了扯唇角，像想笑一下，卻沒笑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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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他至少現在能給妳體面，也知道妳沒有錯。妳若覺得這條路能走，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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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祝福說得很艱難，每一個字都像割在他喉嚨裡，可他還是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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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妳往後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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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終於忍不住，眼淚一顆一顆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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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得不厲害，甚至連聲音都很輕，只是那些淚像終於忍了太久，落得又急又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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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站在亭外，看著這一幕，難得沒有插話，也沒有用她那些明亮又任性的話把氣氛攪散。她只是低著頭，踢了踢腳邊一粒小石子，眼眶也有點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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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看著崔令微落淚，像整個人都被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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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經那麼想看見令微為他動容，可真到這一刻，他才知道這不是勝利，也不是希望。她的眼淚不是挽留，而是告別。他低下頭，朝她很鄭重地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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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從前那種少年人隨意拱手的敷衍，也不是宴席上玩笑似的作揖，而是端端正正、幾乎有些笨拙的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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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姑娘，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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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用帕子按著眼角，沒有立刻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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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她才輕聲道：「你也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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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便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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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沒有再看她太久。他怕自己多看一眼，便又會生出不該有的妄想。他轉身走下茶亭，經過青蘅身邊時，腳步停了停。青蘅抬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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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看著她，眼裡那點紅終於壓不住，卻仍努力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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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顧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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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鼻尖一酸，嘴上卻還是不饒人，「姐姐又不是我一個人的，她自己也會照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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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輕輕點頭，「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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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便沒有再停，帶著小廝往巷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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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樹下光影細碎，落在他肩上，又很快被風晃散。令微站在茶亭裡，看著他的背影一點一點遠去，直到巷口車馬聲淹沒了他的腳步，才終於慢慢收回目光。那日之後，蘇懷野很快離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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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不算風光，也不算狼狽。蘇家沒有大張旗鼓送他，只有蘇老夫人、蘇三爺、蘇容與與幾位近親到城外。蘇老夫人原本有許多話要說，真到了城門外，卻只替他理了理披風，讓他在外頭別逞強，別餓著，別受了傷也不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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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三爺站在一旁，神色仍冷，最後卻將一把短刀交給他，說蘇家兒郎出門，別丟人。蘇容與則只拍了拍他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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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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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看著她，點頭，城門開時，晨風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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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身上馬，回頭望了一眼京城。城樓高而灰，晨光從瓦脊上照下來，照見他從小長大的地方，也照見他所有來不及說完、來不及挽回的少年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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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往後還有沒有資格再見崔令微，也不知道她嫁去謝家後會不會過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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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一次，他沒有再停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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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踏上北去的官道，塵土一點點揚起。蘇懷野握緊韁繩，在風裡低下頭，終於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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