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小書房後，崔青蘅倒真像模像樣地翻起了那些圖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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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午後日光斜斜照進來，落在桌案上那一卷卷鋪開的布樣與描金花冊間，那些都是替令微預備嫁妝時要用的花樣，有床帳、屏風、箱籠內襯，也有幾幅南邊織坊送來的新樣，紙頁上還留著淡淡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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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青蘅在外間翻了幾幅縉雲花樣，指尖從描金邊上慢慢滑過，像真在替姐姐挑一件極要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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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站在她身後，沒有催，今日他原本是來同崔家核禮單的，此刻卻被她一聲「姐夫」叫到這裡，腰間玉佩端端正正垂在衣側，青穗收得很齊，像前些日子屏風後那一場荒唐從未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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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看了一眼那枚玉佩，眼底笑意便深了些，側過身，眼波盈盈地瞧向身後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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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兒光線有些暗了，前些日子畫的幾幅大幅彩樣，都收在內間的木櫥裡呢。」說著，她不由分說，扯著他的衣袖便將他帶進了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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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青蘅的兩名貼身丫鬟低頭跟了進去，謝家帶來的僕從則恭敬地候在書房最外側的門檻外，隔著屏風，只能隱約看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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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室裡燃著淡淡的沉香，窗櫺半掩，流瀉進幾縷薄如蟬翼的日光。崔青蘅兀自說著些關於織錦圖騰的閒話，嗓音清脆，在安靜的屋裡迴盪，謝聿川並未插話，只是不遠不近地立在原地，靜靜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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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至臨窗的寬大書案旁，崔青蘅突然轉頭吩咐那兩名丫鬟：「去沏一壺上好的雲霧茶來，謝二公子難得來一趟，可別怠慢了。」丫鬟們屈身領命，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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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公子，坐呀。」青蘅慢悠悠走到書案後，指了指案旁那張沉木椅。謝聿川看了她一眼，仍依言坐下，只是脊背挺得筆直，連衣袖垂落的弧度都像不肯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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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則靠在桌邊，微微彎下腰，輕聲道：「把手放上來。」她聲音突然低了下去，輕柔得像是一道無聲的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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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漆黑的瞳孔微微縮了縮，右手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最終還是緩緩抬起，將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掌工整地平鋪在黃花梨木案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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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青蘅看著他修長分明的手指，忽然笑了。她並未規矩地坐到對面，而是輕巧地提裙一躍，坐上了書案邊沿；這樣一來，她垂眼便能看見他平放在案上的手，也能看見他仰起頭時那雙仍舊冷淡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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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案上堆疊著各種零碎物件，青銅鎮紙、白瓷水注、裁紙的銀尖小刀，以及幾支尚未收納的硬毫狼毫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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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雙腿交疊，裙襬如花瓣般散落，姿態愉快而愜意，心情很好地翻那些零碎小物，一樣樣拿起來看，偶爾還故意碰一下謝聿川放在桌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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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沒有動，只是仰著頭看她，看她裙襬從案沿垂下，看她低頭時散落的髮絲，也看她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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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手，生得倒真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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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垂眼看了他片刻，忽然又想起方才那枚端端正正垂在腰側的玉佩，越是冷，越叫人想看它被人握在掌心時會不會染上溫度；她便伸手，拿起桌上的東西，慢慢去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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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開始只是那枚冰冷的玉鎮紙，沿著他手背很慢地滑過，涼意從指節漫到腕骨，像一道細細的水痕；後來又換成那支軟毫筆，筆尖一下一下掃過他掌心與指縫，癢得厲害，直到他指節繃得太緊，那點克制反倒叫她覺得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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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始終沒有動，只坐在椅上，脊背仍舊挺得很直，手掌平放在案面上，指骨修長分明，連被她碰得指尖微微繃起時，也仍像一件被人端正擺在案上的冷玉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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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看了一會兒，視線從他指節慢慢移到腕骨，又落在那截覆得嚴整的袖口上。那衣袖收得很規矩，衣料平整，袖邊壓著腕骨，只露出一點冷白的皮膚，像謝聿川這個人，連能被人看見多少，都早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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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青蘅偏偏不喜歡這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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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指尖捏住他的袖口，慢慢往上推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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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眼神微微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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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很重的動作，甚至稱得上輕柔，可衣料被她一寸一寸推上去時，那點輕柔反倒比用力更叫人難堪。謝聿川的手指在案上收緊了一瞬，腕骨卻仍留在她掌下，任由她將那截常年藏在袖中的小臂慢慢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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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薄光落在他手臂上，皮肉薄而冷，青色筋脈隱在腕骨下方，因忽然被光照著，竟有種近乎失禮的乾淨。青蘅看得心口微微一跳，像是碰到一點真正藏在衣冠底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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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用指腹順著他腕骨往上慢慢撫過，一寸一寸，像在確認那裡的溫度。謝聿川呼吸壓得很低，目光仍冷冷落在她臉上，可小臂卻在她指下繃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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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指尖停在他腕骨上，過了片刻，沒有再拿那支筆，而是從案上拈起裁紙用的銀尖小刀。刀刃很薄，她沒有用鋒口，只將刀身倒轉過來，用刀背那一道鈍而硬的邊抵住他腕內那一寸薄白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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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銀邊一壓下去，謝聿川的手背筋骨便微微浮起。那不是筆尖掃過掌心的癢，也不是玉鎮紙滑過皮膚的涼，而是一道清楚得不能忽略的鈍疼，從腕骨下方被硬生生按進去；青蘅一手扣住他的手指，不讓他蜷起來，另一手握著小刀，沿著那截皮肉慢慢往下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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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刀背拖過的地方先是泛白，隨後才一點一點回出紅來。青蘅看著那道顏色，手下力道又加重了一點，刀背在腕內停住，隔著薄薄皮肉抵著底下繃起的筋脈，像非要在他身上按出一個能藏在袖下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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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截冷白的小臂上終於浮出一道清楚的紅痕，不是傷，也沒有破皮，卻比方才那些輕飄飄的觸碰都分明，細長一線橫在腕骨下方，邊緣還帶著被鈍邊壓過後才會有的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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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的呼吸終於亂了一拍，極輕，若不是屋中太靜，幾乎聽不見，可青蘅聽見了，抬眼看他時，眼睛亮得很。她沒有問疼不疼，也沒有問他為什麼不躲，只低頭又用刀背沿著那道紅痕的邊緣慢慢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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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喉結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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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青蘅。」他的聲音很低，比警告更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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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聽見他連名帶姓叫她，反倒笑了。她手上的力道沒有鬆，只是微微偏過頭，看著他那隻被自己按在案上的手，又看著他被推起的袖口，聲音放得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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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次這樣叫我，都不像真的要我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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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眼底驟然沉了下去，手腕也確實往後撤了一點，可青蘅的指尖只是輕輕按住他的腕骨，他便停住了。那停頓短得幾乎不像順從，卻足夠讓兩人都知道，他不是不能抽回去，只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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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心口那點高興忽然漫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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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小刀，又將那枚沉甸甸的青銅鎮紙拿起來，沒有再壓他的指節，而是抵在他小臂內側。銅器帶著一點涼，壓下去時很沉，正壓在方才那道紅痕旁邊，將那一片薄白皮肉慢慢壓出一道更寬的白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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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的肩背繃得更緊，卻仍坐得端正，那種端正此刻反而叫人更想弄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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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一手按著鎮紙，一手順著他袖口往上又推了半寸，衣料在她指間堆起，露出更多不該露出的肌膚；她看著那截手臂被自己壓得發白，又在鎮紙移開後慢慢回出一片更深的紅，心口那點熱意便一寸寸漫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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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外間長廊傳來細微的腳步聲，似乎是丫鬟捧著茶盤回來了。謝聿川神色一凜，方才那點壓在眼底的狼狽瞬間被冷意蓋過，手腕一動，下意識便要將袖口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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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卻比他更快一步，按住他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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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她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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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眉頭狠狠皺起，目光冷得幾乎有些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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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腳步聲越來越近，木製托盤輕輕碰響，隔著屏風聽得清清楚楚。他的袖子還被她推在小臂上方，腕內橫著一道被刀背壓拖出來的紅痕，旁邊青銅鎮紙留下的白印也還未完全散去。那些痕跡不至於見血，卻清楚得很，旁人就算看見，也未必能明白什麼，可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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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她方才是怎樣一寸一寸推開他的衣袖，知道她並非為了看圖樣，也並非為了戲弄物件，而只是想碰他更多，也知道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攔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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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低頭看著他繃緊的手臂，忽然覺得心跳快得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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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腳步聲幾乎停在門檻外，她才像終於肯放過他似的鬆開手，立刻替他將衣袖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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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料垂落，遮住那截被她壓出紅痕的小臂，也遮住所有不能被外人看見的痕跡，木門恰在此時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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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低頭走進，恭敬地將茶水擺在外間茶几上，隨後又安靜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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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室重新靜下來，謝聿川仍坐在椅上，衣袖已垂回原處，脊背也依舊筆直，旁人看不出任何異樣；可青蘅知道，那層織錦衣料底下，他腕內還留著一道沒有散去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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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新走到他面前，指尖隔著袖口，很輕地按了按方才被自己碰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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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的手臂在衣料底下僵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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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彎起眼睛，聲音輕得像怕被外頭人聽見，「還紅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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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抬眼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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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已恢復了平日裡的冷淡，卻又不像全然恢復，眼尾還殘著一點未退乾淨的紅，聲音也比平常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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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姑娘若再問，便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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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一怔，隨即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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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只是想逗他，沒想到他竟會這樣答。謝聿川說完那句話，像自己也覺得失言，眼神更冷了些，指節在袖中收緊，卻沒有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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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看著他，忽然覺得謝聿川真是奇怪，平日冷得像誰都近不得，可一旦被她碰過，又像連藏都藏得不夠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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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聲道：「那下回，我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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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沒有答，片刻後才站起身，垂下的袖口嚴嚴實實遮住腕骨，聲音仍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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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多有打擾，謝某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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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倚在內室門邊，笑盈盈地看著他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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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謝聿川走出屏風，她才看見他藏在袖中的右手似乎極輕地蜷了一下，像那道被她壓出來的紅痕仍在發燙，隔著衣料，也沒有真正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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