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不遲] 崔青蘅+謝聿川 - 問心無愧

崔青蘅是到第二日清晨才回到崔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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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腳踝腫得厲害，夜裡被謝家僕從與崔府派去尋人的人一同送回帳中，大夫簡單看過，說沒有傷到骨頭，只是扭得不輕，須得好生養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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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還想立刻回城，可陳氏那邊得了消息，派人過來看著她，連夜路都不許她再走，硬是等到天亮，才讓人備了車，將她送回府裡。一路上，青蘅幾乎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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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馬車裡，腳踝被包得厚厚一圈，掌心也擦了藥，身上換過乾淨衣裳，可整個人仍像被昨夜那片濕冷林子裡的泥氣浸過，臉色不大好看。車輪碾過清晨京城的石板路，外頭已有早市聲響，叫賣聲、車馬聲、店鋪開門聲，一點點從簾外透進來，她卻只想著令微。她以為令微會把自己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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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哭，會不見人，會把屋裡的簾子全放下，連她去敲門都未必肯應。她甚至已經想好，若令微真的不開門，她便坐在門口不走，反正她腳疼，坐著也很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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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等她被丫鬟扶著，一瘸一拐進到令微房裡時，才發現令微只是坐在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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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子半開著，清晨的光落進來，照在案上一只素白茶盞上。令微穿著一身淺色家常衣裙，髮髻梳得整齊，臉色雖然淡得近乎透明，神情卻很平靜。她膝上放著一本書，書頁停在中間，卻顯然沒有看進去，只是聽見動靜時抬起頭，看見青蘅被人扶進來，眉心先是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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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怎麼弄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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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原本滿肚子的話，聽見這一句，反而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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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說的是姐姐妳還好嗎，想說昨夜到底怎麼回事，想說那些人是不是欺負妳了，想說我昨晚就想回來找妳可是半路摔了，想說我什麼都不知道，妳出了事我竟然還在另一頭騎馬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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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令微先問她怎麼弄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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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忽然覺得鼻尖有些酸，又覺得這時候哭太沒出息，只好讓丫鬟把自己扶到令微身旁坐下。她坐下時牽動腳踝，疼得皺了一下眉，卻仍盯著令微看，像非要從她臉上看出一點破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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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放下書，低頭看她包起來的腳，「大夫看過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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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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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沒傷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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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又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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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這才像鬆了一口氣，伸手替她將裙角撫平些，免得壓到傷處。她的動作還是那樣溫柔妥帖，像昨夜被眾人圍在獵苑裡問那些難堪話的人不是她，像她只是照常睡了一覺，照常在清晨醒來，照常坐在窗邊等青蘅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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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看著她，反而更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房裡安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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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窗外有鳥雀落到枝頭，又很快振翅飛走；久到丫鬟們識趣地退了出去，只在外間候著；久到案上那盞茶都涼了，青蘅才終於伸手，慢慢握住令微的手。她問得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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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妳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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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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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她臉上平靜到近乎尋常的神色終於露出一點疲憊。不是崩潰，也不是委屈，只是像一個人撐了一整夜，終於在最熟悉的人面前稍稍鬆了一點肩背。她笑了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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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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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握著她的手，沒有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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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垂眼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聲音很低，「我本來就有心理準備。只是這一天比我想像中來得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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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心口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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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很討厭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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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厭令微說得這樣平靜，像一個人早早知道自己遲早會被推到雨裡，所以真的淋濕時，也只說一句果然如此。她寧可令微哭，寧可令微罵人，寧可她生氣地說那些人該死，也不想她這樣安安靜靜地坐著，把一切都說成早有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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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青蘅低聲問：「妳想同我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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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令微沉默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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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刻搖頭，也沒有立刻點頭，只是看向窗外。清晨的光很淡，落在她側臉上，將她眉眼照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單薄。過了片刻，她才輕輕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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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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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青蘅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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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令微轉回頭，看著她，像怕她難過，又像怕她誤會，便補了一句：「青蘅，我並沒有任何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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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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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她昨夜在獵苑眾人面前沒有說出口的所有辯解，最後都只收成這一句。沒有錯就是沒有錯。那些人怎麼說，旁人怎麼猜，南邊的舊事又被翻成什麼樣子，都不能把錯硬按到她身上。青蘅用力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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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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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看她眼眶紅了，反而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妳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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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青蘅咬著唇，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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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靠過去，輕輕抱住令微。令微身子僵了一瞬，很快又放鬆下來，抬手回抱住她。兩人就這樣在清晨的窗邊坐了很久，誰也沒有再提獵苑，沒有提蘇懷野，也沒有提那些人到底說了什麼。外頭日光漸漸亮起來，崔府也一點點醒了，僕婦灑掃、廚房備膳、廊下丫鬟低聲傳話，一切像往常一樣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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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崔府的幾位長輩，也很快聚到了一處。崔夕宿來得並不急。他早已知道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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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令微被送回京城時，崔玄度便寫過一封很長的信，將南邊發生的事大致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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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送到他手裡時，字跡穩得很，可崔夕宿仍能從那些過分克制的句子裡看出玄度當時壓著怎樣的怒意與疲憊。崔玄度在信中沒有替令微遮掩，也沒有讓她背負半分不該背的罪，只說這孩子受了委屈，南邊流言已盡力壓下，若京城有一日聽見風聲，請兄長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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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看完信後，只回了幾個字。既無錯，便照常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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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此刻眾人坐在偏廳裡，氣氛雖不算輕鬆，卻也沒有亂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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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明軒坐在一側，眉心微沉，陳氏臉色也不好看，顯然已經聽過獵苑那邊傳回來的細節。喬青青坐在崔夕宿身旁，神情有些茫然又有些難過，她不太明白那些人為什麼要這樣說令微，只本能覺得這件事很不好，很叫人心疼。崔夕宿手裡仍拿著扇子，卻沒有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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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完管事把獵苑的事說了一遍，神色淡淡的，只問：「令微回來後，可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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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搖頭，「沒有。人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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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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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扭了，早上才回，現在在令微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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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眉梢微動，「她倒也會添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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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是這樣說，語氣裡卻沒有多少責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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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明軒沉聲道：「父親，這件事若傳開，令微的婚事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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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先不談婚事。」崔夕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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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明軒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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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抬眼，神情仍平靜，「她又沒有錯。沒有錯，就不用急著拿一門婚事去遮。越急，越像崔家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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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輕聲道：「可外頭的人未必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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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的人怎麼想，是外頭人的事。」崔夕宿淡淡道，「崔家自己若先慌了，才是真把她往火裡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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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青青在旁邊小聲問：「那令微以後還能出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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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轉頭看她，聲音放柔了些，「當然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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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些人會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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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們說。」崔夕宿道，「日子是自己過的，不是靠他們嘴裡施捨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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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又看向崔明軒與陳氏，「這陣子府裡照常。宴席若該去便去，令微若不想去，不逼她；若她想去，也不攔。別把她當成犯了錯的人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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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點頭，「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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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明軒沉默片刻，也應了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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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這才將扇子慢慢合上，聲音冷了一些，「至於南邊來的那幾家，先查清楚是誰把話帶進京城，又是誰在獵苑裡先開的口。若只是嘴碎，讓主人府照規矩處置；若是有人故意放風，把事情往更難聽的地方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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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停，唇邊浮出一點笑，卻沒有半分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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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讓他們知道，京城不是南邊，崔家的人也不是由著他們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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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青青抬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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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低頭時，神色又柔了些，伸手替她理了一下袖口，「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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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青青搖搖頭，又想了想，小聲說：「不怕。只是覺得令微很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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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可憐。」崔夕宿道，「她只是遇到了噁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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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青青怔了怔，崔夕宿看著她，很平靜地補了一句：「可遇到噁心的人，不是她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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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廳裡一時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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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眼眶微微熱了些，低頭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崔明軒也垂下眼，沒有再說話。崔府的態度便這樣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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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著辯解，也不急著遮掩；不把令微關在房中，不讓她像犯錯的人一樣低頭過日子。若外頭有人問，便只回一句南邊舊事已有定論，崔家問心無愧；若有人再傳更難聽的話，那便不是閒言，而是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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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崔夕宿最厭惡的，從來就是有人把手伸到他家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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