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不遲] 崔青蘅+謝聿川 - 來找誰？

幾日後，謝聿川到了崔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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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天色不算太熱，廊下垂著半捲的竹簾，細風從庭中花木間吹過來，將簾影一下一下拂在青石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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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正在自己房裡看書，聽見外頭丫鬟來報，說謝家二公子遞了帖子，人已經到了前廳，她手中的書頁便停了一停。她以為謝聿川是來找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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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獵苑那日之後，京城裡那些流言已經傳得不算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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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崔府沒有將她關起來，也沒有半分要她避人的意思，可她自己心裡清楚，許多事到底不同了。謝聿川先前說過要再議婚事，可那是在獵苑之前，是在南邊的舊事還沒有被當眾翻出來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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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事情鬧成這樣，若他要收回那一句話，令微也並不意外。她整理了一下衣袖，親自迎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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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站在前廳外的長廊下，今日仍是一身深色衣裳，腰間束著革帶，身後只跟著一名僕從。他看起來不像上門相看婚事的客人，倒像只是順路來談一筆帳，神色冷淡，目光掃過廊外花木時，也看不出什麼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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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被引入前廳時，他曾隔著半道月洞門，看見崔青蘅站在後院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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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手臂，像只是隨意喚了一聲。下一刻，一隻灰羽獵鷹便從高處俯衝下來，風聲極利，翅影掠過花木時，旁邊侍女都下意識退了一步，只有她站著不動。鷹落在她腕上，爪子幾乎扣進皮護腕裡，她卻笑起來，低頭同牠說話，像半點不覺得那是什麼危險的東西。他看了很久。令微走到他面前，微微一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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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二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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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頷首，「崔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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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看著他，先開了口，「獵苑那日的事，想必謝二公子也已聽得很清楚。事情鬧成這樣，我深感抱歉，先前你我提過的婚約，便不必再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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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挑了挑眉，他像是沒想到她一見面便說這個，想了一下，才道：「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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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微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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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語氣仍然很淡，「我不介意。那日我也說過，我當時人在南邊，知道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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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抬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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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多餘的同情，也沒有那種叫人難堪的寬恕，彷彿這件事在他那裡早已被歸過類、算過帳，錯不在她，便不該由她付全部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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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沒什麼不舒服。」謝聿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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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一時反而不知該如何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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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見過太多人聽見這件事後的神情。有人同情，有人閃避，有人假作大度，卻在言語裡露出一點自以為高高在上的憐憫；可謝聿川沒有。他只是平淡地告訴她，自己不介意，像這件事從頭到尾都不是什麼需要他費心忍受的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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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平淡，反而比許多安慰都叫人難以招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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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繼續道：「我會推進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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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愣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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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他看了她一眼，像覺得她的反應有些多餘，「反正如今也沒幾個人敢向妳提親。若妳將來想和離，我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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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太直，直得幾乎稱不上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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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沉默片刻，才道：「謝二公子，你還要爭謝家的家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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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沒有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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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看著他，聲音溫和，卻比方才更認真，「你若在這時候同我議婚，恐怕你父親也未必會同意。謝家要在京城立足，你的婚事應當對你有助益，而不是再添一樁叫人議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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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道：「我做生意，不做清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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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令微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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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仍冷淡，「我看重的是人能不能做好該做的事。崔姑娘讀書、看文書、記帳、識人，都不差。若要坐在謝家二房夫人的位置上，妳比許多人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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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唇邊浮出一點極淡的苦笑，「可外頭的人看重的未必是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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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親看重實力多過名聲。」謝聿川道，「至於外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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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語氣裡有一點不甚掩飾的冷意，「我們做生意的，不像你們這些貴族，面子薄得被人說兩句便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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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被他這一句說得怔了一下，竟有些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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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謝聿川說完後，目光卻沒有一直停在她身上。他往長廊另一端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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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動作很輕，像只是聽見遠處有人的腳步聲，隨意看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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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原本不該多想，可不知為何，她總覺得謝聿川今日的心思並不全在這場談話上。他回答她的話很清楚，也很冷靜，甚至連婚事都說得像早已算過利弊，可每逢廊外有細微動靜，他便會短暫地抬一下眼。令微說不出那是警覺，還是在等人。直到長廊另一端傳來青蘅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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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謝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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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拖得很長，明亮又熟悉。謝聿川抬眼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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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從廊角後跑出來，腳踝雖然還沒全好，走得卻已經比前幾日利落許多，只是不能真跑，於是那動作便顯出一點故作輕快的彆扭。她今日穿著淺桃色衣裙，髮上簪著一支小小海棠釵，一看見令微便笑了起來，眼睛彎得很亮。謝聿川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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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瞬，隨即對令微淡淡道：「我會再找人來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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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便邁步往青蘅那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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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眉心微微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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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原本正朝這邊來，眼看謝聿川走近，卻像沒看見他似的，竟直接從他身邊掠了過去，衝向令微。謝聿川腳步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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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擦肩而過時，青蘅連招呼都沒同他打，只一把拉住令微的手，笑盈盈地問：「姐姐，謝公子來談婚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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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一時沒能立刻回答，謝聿川站在她們身後，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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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仍沒理他，只握著令微的手，眼裡滿是興致與關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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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看了她片刻，最後竟又慢慢走了回來，站到兩人旁邊，冷淡地替令微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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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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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這才像終於聽見他說話，可也只是很敷衍地「喔」了一聲，仍舊看著令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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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要是妳真的嫁過去，我一定日日去看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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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被她逗得苦笑了一下，「都還沒同家中長輩談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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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人一定會支持的。」青蘅說得理所當然，「爹娘本來就說妳沒有錯，大哥大嫂也不會攔妳。謝家若敢對妳不好，我就天天上門找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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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無奈道：「妳這樣，謝家聽了才不敢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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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眨了眨眼，「那也是他們膽子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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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在旁邊冷冷道：「謝家膽子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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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終於轉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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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像是才想起此處還站著一個謝聿川。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神情很自然，半點沒有提起獵苑那夜的意思，彷彿他衣袍被她弄髒、單膝跪在林間替她看傷，都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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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謝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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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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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笑道：「上次在錦雲莊，你不是拿了幾冊南邊織坊的色樣？我後來又想了想，覺得你那批布若要在京城賣，還有幾個地方可以改。我有些建議想同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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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道：「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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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呢？」青蘅理直氣壯，「你人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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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回頭對令微道：「姐姐，我借謝公子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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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看了看青蘅，又看了看謝聿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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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沒有反駁，也沒有說自己今日是來談令微婚事的。他只是站在一旁，神色冷淡地等著，像青蘅說要去書房，他便真的可以立刻跟著去書房。令微心裡那點怪異感更明顯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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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卻已經扶著廊柱往前走了兩步，又嫌自己腳踝還有些不便，走得慢了，便回頭看謝聿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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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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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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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他竟真的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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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往小書房方向走去。青蘅走得慢，偶爾還要扶一下廊柱，謝聿川也沒有越過她，只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跟在後頭。從背影看，倒不像他是來崔府與令微議婚的，反而像從一開始便是為了等青蘅這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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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站在長廊下，手指輕輕搭在袖口上，望著那兩人漸漸遠去，許久沒有說話。她忽然生出一種很荒唐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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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今日真正想找的人，似乎並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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