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不遲] 崔青蘅+謝聿川 - 夜入林中

獵苑太大，西側帳區那場衝突鬧起來時，崔青蘅還在南邊林緣玩得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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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帶離主帳與各府行帳都遠，草坡之後便是一片疏林，林子不算深，平川侯府特意讓人在外圍清過一圈，留給女眷與年紀較輕的姑娘們試馬、射小靶、看獵犬追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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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前一夜下的，白日已經放晴，草葉上還殘著一點濕意，馬蹄踏過時濺起細碎泥點，反倒叫人覺得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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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今日原本就喜歡這樣的場面，一會兒跟何家姑娘比誰能先繞過那棵老榆樹，一會兒又嫌小廝牽來的馬太溫順，笑著要換一匹精神些的，連丫鬟在後頭勸她別跑太遠，她也只是回頭說知道了，下一刻便又催馬往林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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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西側帳區的那場騷動，並沒有立刻傳到她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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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場、溪谷、帳篷與林子之間隔得太散，人聲一旦被風吹開，便只剩模糊的喧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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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隱約聽說蘇家小爺同人起了衝突，也只當是年輕公子之間爭馬、爭彩頭，或為幾句閒話動了手。消息在獵苑裡繞了半圈，傳到女眷這邊時，已經被主人府的人壓低了聲音，免得驚動太多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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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直到傍晚回帳，臉上還帶著在林子裡玩出來的紅暈，袖口沾了一點草葉碎屑，正興沖沖地問丫鬟晚間主帳那邊會不會烤鹿肉，才察覺帳內氣氛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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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丫鬟站在帳門邊，神色遲疑，像已經等了她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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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一邊解下護腕，一邊問：「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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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立刻回答，她動作慢慢停下來，抬眼看過去，「令微姐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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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低著頭，聲音很輕，「令微姑娘……已經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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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怔住，「回府？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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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中安靜得可怕，丫鬟只好將下午西側帳區的事斷斷續續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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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說得太細，只說有幾位公子提起南邊舊事，蘇公子聽見後同人動了手，鬧得許多人都圍過去。謝二公子也在場，後來是他叫獵苑護衛將人分開，又同主人府管事交代了幾句，才勉強把場面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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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姑娘後來趕到，向主人府告了罪，便先行回了京城。蘇公子也追著離開了。至於那些人究竟說了什麼，丫鬟不敢妄言，只含糊說是很難聽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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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站在原地，手裡那只護腕啪地一聲落到氈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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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為什麼沒有人來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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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眼眶也紅了，「姑娘當時在林子裡，夫人那邊又吩咐先不要驚動太多人，怕事情越傳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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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令微姐姐一個人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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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個人，崔府派了車，也有嬤嬤丫鬟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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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卻像根本聽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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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方才還沉在林間騎馬的興奮裡，滿腦子都是哪匹馬跑得快、明日能不能跟著去外圍看獵、晚間的帳宴會不會比春溪冰玉宴還熱鬧，可轉眼之間，令微已經在所有人面前被翻出南邊舊事，已經離開獵苑，甚至連蘇懷野也追著走了，只有她什麼都不知道，還在另一頭笑著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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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震驚之後的心痛，很快變成一陣尖銳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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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還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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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一愣，「謝二公子應當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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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立刻轉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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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急忙追上去，「姑娘，天要黑了，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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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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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家的帳在東側較靠近主帳的位置，外頭掛著一盞小小的風燈，燈光照著帳前濕草，像一片被夜色壓暗的冷金。青蘅走到帳外時，謝聿川的僕從見是她，神色明顯一愣，還未來得及通傳，帳簾便已被人從裡頭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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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站在帳門內，像並不意外她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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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看著他，第一句便問：「下午到底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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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讓她進帳，帳內擺設很簡單，一張矮案，一盞燈，案上放著獵苑地圖與幾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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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沒有多餘寒暄，只用很平淡的語氣將事情說了一遍。幾位公子在西側帳區嚼舌，提到南邊私塾舊事、蘇懷野聽見後動手、打鬥引來人群、令微趕到，沒有否認，也沒有辯解，只向主人府致歉後離開，蘇懷野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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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很冷靜，甚至有些簡略，像在交代一場帳目失誤，而不是一個姑娘的名聲在眾人面前被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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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正因為他說得這樣平，青蘅反而越聽越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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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到最後，忽然轉身，「我要回去找令微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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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抬眼，「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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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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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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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回頭看他，眼睛紅得很快，「為什麼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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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道：「剛下過雨，獵苑外那段林路難走，入夜之後更看不清。妳若要回去，明早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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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盯著他，胸口起伏了一下，「我現在就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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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姑娘。」謝聿川聲音淡下來，「妳回不回去，崔令微今日都已經在府裡了。妳夜裡出事，只會讓崔府再多一件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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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很不好聽，青蘅臉色一白，隨即冷笑了一聲，「你倒是會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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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沒有否認，只垂眼重新看向案上的地圖，像這場談話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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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站在原地，看了他片刻，胸口起伏了一下，最後只道：「你管不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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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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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簾被她一把掀開，又重重落下，夜風灌進來一瞬，吹得案上燈火微微一晃。謝聿川坐在原處，沒有追，也沒有叫住她，只伸手將那張被風吹得掀起一角的地圖壓平，神色冷淡得近乎無情。帳外很快傳來丫鬟慌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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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您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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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夜裡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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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一陣急過一陣，漸漸遠了。謝聿川仍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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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家的僕從站在帳門外，聽著崔府那邊逐漸亂起來的動靜，小心往帳內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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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低頭翻過一頁獵苑送來的名冊，聲音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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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人去大路和馬棚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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僕從一怔，立刻低聲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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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聲張。」謝聿川道，「也別讓巡衛往林子裡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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僕從這才明白過來，忙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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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重新安靜下來。謝聿川指尖按在名冊邊緣，過了片刻，才將那冊子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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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沒走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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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若從大路出去，崔府的人一定會攔她，平川侯府的巡衛也會問她要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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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開始確實被丫鬟跟著，兩個丫鬟急得眼眶都紅了，一左一右勸她夜裡不好出獵苑，說夫人若知道了必定要擔心，又說令微姑娘既已回府，明日一早再回去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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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一句都聽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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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方才在林子裡玩得那樣開心，等到回帳才知道令微已經被人當眾扯出南邊舊事，已經一個人回了崔府。那種遲來的心疼與懊惱像一團火堵在胸口，燒得她連站都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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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覺得自己一定要立刻回去，一定要親眼看看令微，一定要知道她此刻是不是還能好好坐在屋裡，而不是在這獵苑裡等到天亮，等著旁人替她轉述一句「令微姑娘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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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伸手要攔她，「姑娘，您不能一個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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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忽然停住，回頭看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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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睛紅著，語氣卻冷下來，「你們再跟著，我就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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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一怔，青蘅趁這一瞬，轉身便從帳後的小路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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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路白日裡她走過，往後穿過一片矮樹與草坡，便能繞到馬棚外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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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只是想尋一匹馬，哪怕沒有馬，走到獵苑外頭也能叫崔府的人備車。可入夜以後，獵苑完全不像白日那樣開闊明亮，帳篷與樹影沉在一處，遠處主帳還有燈火與笑聲，這邊卻已經只剩風穿過樹梢的沙沙響。前夜下過雨，草地還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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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提著裙擺往前走，起初還能憑著白日記下的方向辨路，可走過一段後，四周帳火被樹影擋住，腳下小徑又被濕草遮得若有若無，她才隱隱察覺自己似乎走偏了。她咬了咬牙，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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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下有一段濕泥，她沒看清，腳下一滑，整個人便往旁邊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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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本能地伸手去抓身側的樹枝，掌心卻被粗糙樹皮狠狠刮過，膝蓋也重重磕在半埋的石頭上。那一下疼得太突然，她眼前一白，連聲音都沒能立刻發出來，只死死咬住唇，指尖扣進濕草裡。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撐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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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擺沾了泥，掌心破了皮，血珠混著泥水黏在指腹上。膝蓋更疼，一動便像有細針從骨縫裡扎上來。她低頭看了一眼，忽然更氣，像連這一跤也是在同她作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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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著牙，扶著樹幹站起來，仍往前走了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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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走不了多遠，她便停住了。四周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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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影、濕草、矮坡，處處都像白日裡她經過的路，又處處都不像。遠處帳區那邊似乎還有燈火，可隔著幾重樹影與坡地，光暈被風吹得忽明忽暗，像一伸手便能抓住，真走起來卻越走越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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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裡這一帶只是女眷試馬的林緣，樹不算密，路也有人清過。可一入夜，帳火被坡影與樹影隔開，原本熟悉的小徑便像被雨水洗散了，處處都能走，處處又都不像來時的路。青蘅終於不敢再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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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著一棵樹慢慢坐下，膝蓋疼得厲害，掌心也火辣辣地燒著。夜風從林間穿過來，吹得她肩頭一陣發冷，方才那股一路撐著她往前衝的怒氣，也在這一陣冷風裡慢慢散下去。令微已經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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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算現在跑出獵苑，也未必能立刻趕回京城。若她真在這裡出了事，明日整座獵苑要議論的，便不只令微一個人。謝聿川方才說得很難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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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說得沒有錯，想到這裡，青蘅更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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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承認自己錯了，更不想承認謝聿川是對的。可她低頭看著自己沾泥的裙擺，又看著掌心那一點被泥水糊住的血色，眼眶忽然又酸又熱。她只是想回去找令微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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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連這樣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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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帳區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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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背靠著樹幹，將受傷的手藏進袖中。她原本想喊人，可聲音到了喉間，又被她硬生生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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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離帳區不算太遠，卻也不算近。她不知道附近有沒有巡衛，也不知道方才那條路是不是通向馬棚。若喊來的是崔府的人也罷，若喊來的是旁府小廝，或是哪個喝了酒、離席亂走的公子，她這副樣子被人看見，明日又不知會被說成什麼。她才明白了一點令微的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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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只有做錯事才會被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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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只要站錯地方，遇錯人，被看見一個不該被看見的時辰，便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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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冒出來時，青蘅指尖慢慢收緊，心裡那股原本燒得很旺的火，忽然像被什麼壓了一下，悶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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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方才在林子裡玩得那樣高興，令微姐姐卻在另一邊被所有人看著、說著、逼著。而她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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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梢上忽然落下一滴殘雨，正滴在她手背上。青蘅被涼得一顫，抬手胡亂擦了一下眼角，卻分不清那是雨水，還是自己忍了半天沒落下來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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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忽然傳來一點聲響。像有人踩斷了枯枝。青蘅一瞬間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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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著膝蓋的疼，慢慢往旁邊樹影裡挪了挪，從袖中摸出那柄白日裡順手拿來防身的小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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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首不長，柄上還嵌著一點漂亮紅石，白日看著像玩物，此時握在手裡，刀鋒卻也冷得真切。青蘅背靠樹幹，屏住呼吸。腳步聲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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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提著燈，光影在樹影間一晃一晃，先照見濕泥上的腳印，又照見她方才摔下來時壓倒的一片草。青蘅握緊匕首，眼神一點點冷下來，連疼痛都暫時被壓到一旁。下一刻，林間有人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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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青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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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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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怔住，她仍沒立刻出聲，直到那人又喊了一遍，語氣比方才更冷，也更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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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青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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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才鬆了一口氣，從樹影裡咬牙道：「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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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立刻往她這邊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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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從林影裡走出來，手裡提著一盞風燈，外袍下擺沾了濕草與泥。青蘅看見他時，先是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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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方才分明握著匕首，連呼吸都屏住了，心裡已經想過若來的是旁府小廝、喝醉的公子，或什麼不該在夜裡出現在林子裡的人，她要先往哪裡刺、再往哪裡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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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盞風燈一靠近，照出謝聿川那張冷淡得不像好人的臉，她胸口那根繃得發疼的弦，竟不是鬆下來，而是輕輕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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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笑了，笑得很短，也很沒道理，眼裡還帶著一點疼出來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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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站在幾步外，低頭看她，「妳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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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握著匕首，仰起臉看他，「我以為你不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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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低頭看她，「妳若走正路，現在已經被攔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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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眨了眨眼，「所以你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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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沒有答，只道：「妳的丫鬟說，妳從帳後小路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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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本來還想說什麼，可話到了嘴邊，又被她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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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走近兩步，低頭看見她坐在濕草裡，裙擺髒了，掌心蹭破，膝蓋處的衣料也磨皺了一大片，頭髮鬆了，手裡還死死攥著一柄匕首，臉上分不清是疼還是氣，眼睛卻亮得不像剛被嚇過。他目光在那柄匕首上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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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知道拿刀。」他道，「不算全沒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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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本來還有點想哭，被他這句話一堵，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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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憋回去之後，她竟又有些想笑。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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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膝蓋疼，掌心疼，身上都是泥，方才還怕得連呼吸都不敢重，可看見謝聿川提著燈站在這裡，冷著臉說她沒腦子，她心裡那點害怕，竟像被另一種更奇怪的興奮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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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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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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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話真的很討人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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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神色不變，將風燈掛到旁邊低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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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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