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不遲] 崔青蘅+謝聿川 - 燈下低頭

青蘅沒有立刻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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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在樹下，膝上沾著泥，掌心還藏在袖中，偏偏抬眼看他時，眼底那點笑意仍沒有完全散去，像方才那場驚險在她心裡還沒真正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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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提著燈站在她面前，看著她這副狼狽模樣，眼神比夜色還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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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往前走了半步，燈影隨著他的動作壓下來，將她身後那截樹幹也照得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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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都沒人，」他聲音冷淡，「就不怕我是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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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抬眼看他眨眨眼，「你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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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燈在他手裡微微晃著，光影從他眉骨落到鼻梁，又沉進眼底，把他原本就冷的臉照得更不像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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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這片偏僻林子裡，身後沒有僕從，也沒有巡衛，夜色遮住了來路，遠處帳區的燈火與人聲都淡得像隔了一重水；若他真是壞人，她未必跑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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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淡淡道：「看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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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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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答一點都不像好人會說的話，可她竟沒有退縮，反而像被他激起一點不肯示弱的勁，心跳也跟著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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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著匕首的手，慢慢將刀尖垂下去，抵在濕冷的泥地裡，像把自己剛才那點戒備收起來一半，另一半卻仍明晃晃地留著，等著看他到底會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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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試著動了動右腳，疼意立刻從腳踝一路竄上來，讓她皺眉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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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腳傷了。」她說，「走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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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往她腿邊看了一眼，沒有靠近，只道：「我去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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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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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卻忽然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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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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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步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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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靠在樹下，看著他停下來的背影，胸口那點因疼痛、懊惱與方才那種莫名興奮攪成一團的情緒，忽然變得更清楚了些。她知道自己該讓他去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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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知道他方才說得並沒有錯。她若被旁人看見這副樣子，事情只會更難收拾。可她看著他站在夜色裡的背影，忽然就是不想讓他這樣走開。她想看看。她叫他，他會不會停。她讓他回頭，他會不會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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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讓他低下來，他又會不會真的低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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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她道：「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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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沒有立刻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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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間風從樹梢穿過，濕葉輕輕摩擦，細碎聲響落在兩人之間。青蘅看著他的背影，心跳一下比一下快。她手裡還攥著匕首，刀尖垂在濕泥裡，明明狼狽得不像樣，聲音卻一點點穩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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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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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終於慢慢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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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沒有動，眼神冷得像在看她究竟還要胡鬧到什麼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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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仰起臉，眼睛仍紅著，臉上還沾著一點泥，卻仍帶著那種理所當然要人聽話的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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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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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字落下去時，林子裡像忽然更靜了。謝聿川的目光沉了沉。青蘅也知道這句話不太合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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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一個年輕男人在夜裡、在無人的林子裡，蹲到她面前，替她看一處原本不該由他來看的傷。可正因為不合宜，她心裡那點興奮才越發清楚，像有什麼細小而明亮的東西從疼痛底下浮上來。她沒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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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腳傷了。」她說，「你替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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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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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青蘅幾乎以為他會冷著臉說她胡鬧，會轉身叫人，會把這一切重新推回規矩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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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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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太安靜，安靜到謝聿川走過來時，每一步都聽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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靴底踩過潮濕草葉，發出低低的沙聲，偶爾碾到一截枯枝，便輕輕一響；風燈在他手中微晃，光影隨著他的步伐一寸一寸移近，先照亮青蘅髒了的裙角，再照亮她被樹皮刮破的掌心，最後停在她受傷的那條腿旁。謝聿川在她面前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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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他將風燈放到旁邊一塊平石上，撩起衣擺，單膝跪了下來。青蘅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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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裡，他低下身時，肩背線條被燈火勾出一道冷硬的輪廓。與方才站著時那種拒人於外的疏離不同，這個姿勢離她太近，也太低。她忽然有些口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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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那一點興奮並沒有消失，只是變得更輕、更細，像一根繃緊的弦，藏在疼痛與夜風底下，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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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沒有抬頭，只問：「哪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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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仍看著他，她慢慢抬起右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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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要將腳伸到他面前便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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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偏偏沒有停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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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那只沾滿濕泥的繡面短靴，輕輕放到他膝上。謝聿川的衣袍立刻被蹭髒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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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水在深色布料上洇開，帶著草屑與濕土的痕跡，狼狽得很。謝聿川垂眼看了一下，胸口像極輕地起伏了一次。青蘅盯著他。這才是她真正想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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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只想知道他會不會替她看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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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知道，她把事情做得更過分一點，他會不會推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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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皺眉甩開她，她大約會生氣，會覺得丟臉，也會覺得自己猜錯了。可如果他不甩開，她就知道自己至少猜對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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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看起來冷、看起來不好惹、看起來隨時都能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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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叫他，他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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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讓他過來，他會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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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讓他蹲下，他也真的蹲在了她面前。而現在，她把髒了的鞋放到他膝上。他仍沒有推開。謝聿川沒有說話。也沒有把她的腳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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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伸手握住她的腳踝，動作並不重，指腹隔著濕冷的鞋襪，沿著踝骨旁慢慢按了一下。青蘅立刻悶哼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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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能地想縮回腳，卻被他穩穩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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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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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說得很淡，卻不容她再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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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咬住唇，卻仍低頭看著他。謝聿川的手很穩，掌心溫度隔著濕襪傳過來，明明只是替她檢查傷處，卻因這片林子太靜、燈火太近，連他指節移動的細微觸感都變得格外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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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低頭看了一會兒，又沿著她腳踝外側輕輕碰了碰。青蘅疼得肩膀一縮，低低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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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這才鬆了些力道，聲音仍舊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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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腫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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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皺著眉，「很嚴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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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看不出。」他道，「這裡也沒東西能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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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看著他垂在自己腳邊的眼睫，忽然沒有立刻問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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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想，原來冷冰冰的人低下頭，也會這樣好看。而她竟然還想讓他再低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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