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三十分。街角傳來了救護車隱晦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像一條伺機而動的毒蛇。陳宇宙知道，那是來抓他的。陳建國坐在廚房裡，不敢看兒子的眼睛，只是雙手顫抖地抽著煙。他抽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咀嚼著無盡的苦澀。他在履行一個父親的「責任」，試圖把家庭這個系統重新修正回「有序」的狀態，哪怕代價是親手將兒子送入深淵。
陳宇宙閉上了眼睛。既然這個世界急著把他歸類為無序的瘋子，那他決定用他自己的方式來玩這場遊戲。他發動了這輩子最深、最遠的思想躍遷。他的意識像一束超光速的粒子，衝出大腦，衝過大氣層，衝過地月系統，直接潛入了冰冷寂靜的深太空。他感覺到自己的存在被無限拉伸，時間與空間在他面前彎曲，宇宙的宏大與自身的渺小在這一刻達到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然而，當他的精神觸角蔓延到太陽系邊緣時，他愣住了。在距離地球大約三光分的外太空中，有一個直徑接近十公里、全身漆黑、幾乎不反射任何光線的暗物質小行星，正以每秒數百公里的速度，筆直地朝著地球撞擊而來。由於它不與電磁波發生互動，地球上所有的天文台、雷達、衛星，對此都一無所知。它像一個沉默的死神，無聲無息地逼近。
陳宇宙用他的思想精準地計算了這捲「時空底片」的後續畫面。再過十分鐘，這顆暗物質小行星就會穿透大氣層，直接撞擊地殼。沒有爆炸的火球，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只有一種絕對的、徹底的寂滅。它會瞬間將整個地球的分子結構瓦解，一切都會歸於熱寂。所有的法律、財富、家庭責任、隔壁小王的幼稚園孩子、以及樓下那輛準備來抓他的救護車，都會在十分鐘後化為宇宙中最原始的微塵。
「還有十分鐘。」陳宇宙在沙發上睜開眼，輕聲說道，聲音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平靜。
廚房裡的陳建國震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更用力地吸了一口煙，煙霧模糊了他的臉龐，也模糊了他眼底的掙扎。
陳宇宙看著窗外陽光明媚的街道，看著一無所知的路人，心裡突然升起了一個非常古怪的哲學命題。他現在有兩個選擇：他可以大喊大叫，告訴全世界末日要在十分鐘後降臨。但結果不難想像，他會被立刻打上一針鎮靜劑，在生命的最後十分鐘裡，在約束帶與正常人的嘲笑中度過。他將會是那個高喊狼來了的跳梁小丑，被世界遺棄，被瘋狂吞噬。
第二，他可以選擇「瘋子的極致自私」。他想起了那個論點：當我死亡了，這個宇宙對我而言也跟著死亡了。宇宙是為我而生的。既然這場名為「宇宙」的電影，是因為他這個觀測者的意識存在才具有意義，那麼，在電影大結局拉下幕布時，他為什麼要當一個高喊狼來了的跳梁小丑？為什麼不當一個安靜坐在貴賓席、看著底片燒毀的造物主？
「爸。」陳宇宙突然喊了一聲，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晰。
陳建國掐滅了煙頭，走回客廳，眼神複雜，像一團糾結的線。「怎麼了？」
「沒事，」陳宇宙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那裡還散落著碎玻璃的殘渣，但他毫不在意。「滿地都是玻璃，坐過來吧。這張沙發很軟，是我們家唯一舒服的地方。」
陳建國看著兒子平靜得出奇的臉，不知為何，內心的恐懼突然消散了一些。那種血緣深處的哺乳動物本能讓他走了過去，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玻璃，坐在了陳宇宙身邊。這張舊沙發承受了兩個男人的重量，發出沉悶的嘎吱聲，像一聲古老的嘆息。
樓下傳來了急促的煞車聲。接著是幾聲粗暴的關車門聲，以及皮鞋踩踏樓梯的沉重腳步聲，每一步都像敲在陳建國的心頭。「宇宙，別怪爸爸。」陳建國看著門口，眼眶有些泛紅，聲音沙啞。「大夫說，進去治療幾個月，你就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了……」
陳宇宙笑了。那笑容很淺，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憫。他點點頭：「好，爸，我聽你的。只要這場電影還能演下去的話。」
門外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咚咚咚！我們是精神衛生中心的，來接病人。」聲音粗魯而直接，不帶任何情感。陳建國站起身，準備去開門，他的手有些顫抖。
「爸，別動。」陳宇宙拉住了父親粗糙的手指，那手指上佈滿了歲月的痕跡和勞動的繭。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客廳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陽光依然燦爛，世界一無所知。
倒數計時結束。就在陳建國的手觸碰到門把的那一瞬間，窗外的天空，突然毫無預警地亮了起來。那不是太陽的光芒，而是一種無法用任何光學常數形容的、絕對的、極致的暴烈白光。這道白光在一微秒內吞噬了對面的公寓、吞噬了街道、吞噬了正在敲門的護理人員，甚至吞噬了空氣中的所有聲響。整個世界的聲音都被這道白光徹底格式化，只剩下絕對的寂靜。
陳建國甚至來不及轉頭，他的身體就在光芒中化為了無數排列整齊的原子，隨後消散，沒有痛苦，沒有掙扎，只有一種徹底的虛無。在生命的最後一個普朗克時間裡，陳宇宙躺在沙發上，感受著那道白光穿透自己的視網膜，融化了自己的大腦新皮質。他內心充滿了最後的平靜與嘲弄。他無法確定，究竟是那顆暗物質小行星真的撞擊了地球，導致客觀宇宙陪著他這個瘋子一同毀滅；還是說，其實根本沒有什麼小行星，這一切，只是他那顆重度精神分裂的大腦在徹底崩潰前的一場宏大主觀幻覺。但這已經不重要了。因為當他的意識徹底熄滅的那一瞬間，這台寂滅放映機終於關機。
宇宙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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