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宇宙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從哪一天開始,決定把肉體永久安頓在這張破舊的咖啡色皮沙發上的。或許是某個陽光刺眼的午後,也或許是某個無星的夜晚,總之,當他意識到時,他已然成了這張沙發的錨點,一個靜止於時間洪流中的奇異點。
在旁人眼裡——尤其是他父親陳建國的眼裡——陳宇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廢物、寄生蟲,或者用醫生更文明的說法:重度精神分裂症患者。他整天穿著鬆垮的灰色睡衣,眼神呆滯地盯著客廳天花板上那盞亮得刺眼的日光燈,有時一整天連一根手指都不動,有時卻會對著空氣發出低沉的冷笑,那笑聲像從遙遠的宇宙深處傳來,帶著某種不屬於人間的嘲諷。
「宇宙,你該動一動了,大腦不運動,硬體會退化的。」陳建國一邊嘮叨,一邊把一碗溫熱的稀飯和兩顆裝在白色塑膠藥杯裡的「維思通」放到茶幾上。他的聲音裡,除了習慣性的責備,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哀求。他知道這些話多半無用,但身為父親,他總得說些什麼,做些什麼。
陳建國今年六十二歲,剛從電子廠退休,他的脊椎因為三十年的流水線工作而微微駝曲。那雙曾經靈活組裝精密零件的手,如今卻只能笨拙地為兒子準備三餐,然後在兒子無盡的沉默中,搓揉著發酸的膝蓋。在陳宇宙眼裡,父親是一個被「高度有序」的現代社會馴化得完美的標本。父親相信時間表、相信打卡機、相信存摺裡的數字、相信養兒防老,相信一切可以被量化、被掌控的秩序。
「爸,你不懂。」陳宇宙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過粗糙的木頭,眼睛連眨都沒眨,直勾勾地望著天花板。「我的硬體雖然在這裡,但我的軟體剛剛去了仙女座大星系,那裡的星塵比這裡的空氣還要真實。」
「又來了,又在講瘋話。」陳建國嘆了口氣,拉開椅子坐下,習慣性地揉著發酸的膝蓋。他看著兒子消瘦的臉龐,心裡湧起一股無力感。他曾是個嚴厲的父親,但面對兒子的「病」,他所有的威嚴都化作了無邊的焦慮。「你上個月說你去唐朝跟李白喝酒,上上個月說你看到黑洞蒸發。宇宙,你三十二歲了,人家隔壁的小王孩子都上幼稚園了。你就算不為自己想,也為這個家想想。人類是群居動物,要有家庭責任……」
陳宇宙轉過頭,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看著父親。那眼神深邃得像兩口古井,映照出父親眼底的無助與困惑。
「爸,你口中的家庭責任、群居本能,本質上不過是生物為了確保基因延續的自私策略。一種在無盡的熵增中,試圖維持短暫有序的掙扎。」陳宇宙緩緩坐直身體,指了指自己的大腦,動作緩慢而莊重,彷彿那裡藏著整個宇宙的奧秘。
「你們被困在線性的時間河流裡,以為『過去』已經消失,『未來』還沒發生。但愛因斯坦早就證明了,過去、現在、未來一直都同時存在於同一個塊狀宇宙裡。就像一卷已經印好的電影底片,第一幕和結局同時存在於膠捲上。你們像螞蟻一樣在底片上爬,而我,只是把放映機的光束切換到了別的畫面而已。」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超脫的平靜,彷彿他真的置身事外,俯瞰著眾生。
「夠了!」陳建國猛地一拍桌子,稀飯裡的湯匙震得叮噹作響。他的臉漲得通紅,那是一種被兒子「看穿」的羞惱,也是一種對兒子「瘋狂」的恐懼。「明天早上,跟我去醫院複診。我已經聯絡了張醫生,如果你的症狀再不改善,我們可能得考慮住院治療。」
陳宇宙沒有反駁,他重新躺回沙發上,閉上了眼睛。在旁人看來,他只是在逃避現實。但在他閉上眼的千分之一秒內,他的大腦——那台不受光速限制的「思想解碼器」——已經瞬間啟動。他的思想跨越了時空,神經元電信號在宏觀上畫出了一道不可思議的軌跡。
他「看到」了幾千公里外大西洋深處的一條鮟鱇魚正在吞噬發光的獵物,那微弱的光芒在深海中閃爍,像宇宙深處的孤星;他「跳躍」到了五十年後,看到這座城市被遺棄在廢墟中,藤蔓爬滿了台北101的鋼筋,風在空洞的窗戶間呼嘯,訴說著文明的終結。他甚至「聽見」了時間流動的細微摩擦聲,那是一種古老而永恆的低語,在宇宙的背景音中迴盪。
思想是宇宙中最快的速度,想什麼,就有什麼。它可以瞬間穿越千里,也可以突破時空的囚籠。但陳宇宙感受不到快樂,反而感到一陣窒息的孤獨。因為這一切,都是只有他一個人能體驗的「個體經驗」。他無法把大腦裡的底片直接拷貝給父親,無法分享給任何人。在所有人眼裡,他只是個躺在沙發上流口水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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