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 - 第四章我想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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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顧聽川覺得自己活得像隻躲在陰溝裡的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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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窩在六樓那間頂樓加蓋的套房裡，窗簾拉得死死的，冷氣發出垂死的難聽噪音。只要一閉上眼，腦袋裡就會自動播放捷運上那噴濺的紅光，還有林知微那兩句冷冰冰的指控。

（他一定聽到了什麼。）

（……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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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句話像兩根魚刺，死死地卡在他的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到了第三天傍晚，肚子實在餓得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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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聽川換上件皺巴巴的 T 恤，打算下樓去巷口隨便買個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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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剛踏出大門，走下幾階樓梯，腦子裡突然「轟」地一聲，撞進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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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這附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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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林知微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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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聽川嚇得整個人僵在樓梯間，腳步聲都停了。這聲音聽起來很清楚，但他分不出遠近，只覺得那個漂亮得像林志玲的女生，此刻可能就站在巷口等著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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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二話不說，轉身就跑回房間，反手鎖上大門，心臟跳得像在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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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個小時，飢餓感再次戰勝了恐懼。他想，可能是幻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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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嘗試出門，這次他走到了三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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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 號六樓……但我沒有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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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聽川差點從樓梯上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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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連地址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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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她是實習醫生，診所病歷上有他的住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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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狼狽地跑回六樓，衝進房間，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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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縮在沙發上，打算餓死也不出門的時候，腦袋裡傳來了這幾天最重、最認真的一次「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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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聽川，我知道你聽得見。）

（我想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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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靜得可怕，只有顧聽川急促的呼吸聲。門外明明沒有任何敲門聲，但他卻覺得那扇門已經被林知微的心聲給震碎了。最後，顧聽川還是下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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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他勇敢，是因為他真的餓到快往生了。兩人沒去什麼高級餐廳，就在巷口那間桌子還有點油膩的小吃店坐了下來。顧聽川點了大碗滷肉飯，一上桌就埋頭猛吃。他不敢看林知微，更不敢去「聽」她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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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微坐在他對面，換了一件簡單的針織衫，長髮隨意紮起。她看著顧聽川那副恨不得鑽進地洞的樣子，沒提捷運，也沒提他逃跑的事。

「你這個不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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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微拿著免洗筷，在手心輕輕敲了敲，「比較像是一種『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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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聽川感受到她的體貼，心裡那塊巨石總算稍微鬆動了一點。他停下筷子，抬起頭，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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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人話。」他嘴裡還含著滷肉，聲音含糊。「人話就是……」林知微想了想，「你現在比較像是那種舊式的全頻道收音機，而且還是快壞掉的那種。所以你什麼頻道都收得到，但又收不清楚，全都是雜訊和碎片。」顧聽川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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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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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說，你不是瘋了，你是收訊太好了。既然收訊太好，那我們就來調頻。」林知微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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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先從最基礎的開始——做幾個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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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聽川試著照她的話做，專注地去「聽」林知微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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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周圍那些吵雜的碎片竟然真的慢慢往後退，變得模糊、遙遠。他的腦海裡，只剩下林知微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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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七、八、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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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結束了。顧聽川睜開眼，心想：才十步？那她應該還在門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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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過了快五分鐘，林知微才出現在小吃店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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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白 T 恤濕了一半，撐著膝蓋在大門口瘋狂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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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妳不是才走十步嗎？」顧聽川一臉莫名其妙，「怎麼喘成這樣？妳這件針織衫是有幾十公斤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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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微猛喘了幾口粗氣，才一屁股坐回位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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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剛才跑了整整兩條街。這證明了你的收訊範圍根本沒有距離限制。只要訊號夠強，你就收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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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號強？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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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微放下水杯，一字一頓地吐出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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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強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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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聽川依舊是欲哭無淚的說：「大小姐啊，我要睡覺啊——這個噪音叫我怎麼睡啊，吃安眠藥都沒用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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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微深思了一會說：「噪音你現在應該是拒絕不了了，不如我們換個頻道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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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聽川順著她的幹話說：「什麼頻道？飛碟電台嗎？還是中廣流行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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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微瞪了他一眼：「你想像一下你是一隻鳥，在很高很高的空中飛翔，只聽得風聲呼呼，翅膀撲騰的聲音。醫學上大自然的白噪音有助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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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聽川沉默了兩秒，表情古怪地看著她：「……所以我直接變成趙傳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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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微愣了一下，隨即「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那一瞬間，小吃店裡油膩的空氣似乎都變清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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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你就當一隻小小鳥吧。」她一邊笑一邊擦著眼角的淚水，「至少在那裡，沒人會跟你搶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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