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式巿井奇幻短篇集 - 凍檸茶與微型黑洞

觀塘駿業街，金源茶餐廳。

掛牆風扇出廠之後就未洗過，吹出嚟嘅風帶住二十年嘅油煙味，黏過𠝹櫈膠紙。

麥啟堅將張皺到拆唔開嘅紙巾攤開喺枱面，重新對摺一次，抹完額頭再抹後頸。袋口部計數機仲未放好，佢用兩隻手指夾出嚟篤咗幾嘢——呢個數啱啱好夠買一注六合彩，但今晚要食飯，食飯緊要啲。

「伙記！凍檸茶！」

華哥搭住條灰色毛巾行過，杯凍檸茶未到枱面已經冚落嚟——杯底撞枱面嗰下，有兩滴茶濺咗出碟。

麥啟堅即刻捉起張單睇，好彩冇瀆到單。佢將張單攝返落碟底，用手指掃走枱面啲水滴。

支飲管拮落去，未啜。

杯中間，一粒波子咁大嘅黑珠，無聲冇氣咁自轉。啲冰粒逐粒扯過去——冇水花，冇碎聲，掂到粒黑珠就消失。檸檬片一樣，一片跟一片，好似俾無形嘅脷捲走。

麥啟堅擰實支飲管，拎返出嚟。飲管前端冇咗半截，切口平滑到似車床車出嚟。

佢冇講嘢。佢將支短飲管放低，拎起碟上面支鐵匙羹，篤咗落粒黑珠度。

鐵匙羹冇事。粒黑珠畀佢篤到偏咗少少位，但好快返返中間，繼續自轉。杯入面啲茶以肉眼可見嘅速度向下退。

「華哥！」麥啟堅用鐵匙羹背敲咗三下枱面。

華哥慢吞吞行過嚟，條毛巾由左邊膊頭搭去右邊，順手喺麥啟堅枱角抹咗兩下：「做咩？」

「你睇吓。」麥啟堅指向杯茶。佢冇提高把聲，但個下巴唔覺意收緊咗。

華哥耷低頭。望咗三秒。

「哦。」華哥轉身，用手指篤咗牆上面張手寫紙皮兩下：

『凍飲加三蚊，黑洞恕不退換』

「水吧阿叔今日瀨咗嘢，攪多咗個漩渦。照飲啦。」華哥行開之前，加多句：「快啲飲啦，陣間連隻杯都冇埋，你賠十蚊㗎。」

麥啟堅望住隻杯。

粒黑珠仍然轉緊，杯邊啲冰漬開始扭曲、拉長，一條一條黑色絲線咁扯入中心。

杯底得返三分一。麥啟堅拎起隻杯，用鐵匙羹死命𢳂向杯底，想最少𢳂返塊爛檸檬皮上嚟，但匙羹刮到玻璃「吱吱」聲，乜都冇。冰冇，檸檬冇，連凍飲加嗰三蚊嘅尊嚴都冇。

「屌你老母，食我啲冰？」

麥啟堅咬實棚牙。佢望住杯底粒黑珠——嗰粒嘢仲喺度自轉，慢悠悠咁，好似食完嘢喺度反芻。

火。由個胃燒上喉嚨。

蝕咗三蚊，杯茶冇咗半杯，冰又冇，檸檬又冇。仲要俾個伙記串「快啲飲啦，陣間連杯都冇埋仲要賠十蚊」。

佢將匙羹「嘭」一聲掟落碟，兩隻手死死捧住隻玻璃杯，抬高頭。

喺粒黑珠吸走最後一滴茶底之前，麥啟堅一啖將所有嘢——連茶帶黑洞——轟落喉嚨。

吞落去嗰下，喉嚨凍咗一凍。

然後係胃。

麥啟堅放低隻空杯。

杯入面乾乾淨淨，好似洗過。

佢摸住自己個肚。凹咗落去。手指㩒落去嗰下，個胃傳返嚟一下低沉嘅空鼓聲，唔係肚餓嗰種咕嚕聲，係類似樓底好高嘅空房間入面，有人跌咗本書落地嗰種迴響。

佢吞咗啖口水。口水流入喉嚨嗰下，佢清楚聽到「滴」——一聲水點跌落深井嘅回音。

麥啟堅啜一啜牙，咬返實。佢由銀包抽出一張廿蚊紙，拍喺枱面。等緊華哥行埋嚟嗰陣，兩隻手指頭死死撳住張單，關節白到就嚟穿皮。

「華哥。」

把聲低沉過頭先。唔係扮惡，係個胃入面粒嘢郁緊，頂住佢條氣。

「我頭先叫凍飲嗰陣冇黑洞㗎。加三蚊，但我冇飲過檸檬，冇飲過冰。點計？」

華哥望住佢。

麥啟堅冇縮手。撳住張單嗰兩隻手指頭，越撳越深，指紋都扁晒。佢放低張廿蚊紙，但無補錢。

「收你廿三。」華哥望一望張廿蚊紙，再望一望麥啟堅，一手將張廿蚊紙抽走，轉身行開。

「多謝。」

麥啟堅嘴角扯動咗一下，放開張單，起身。行出門口嗰陣，個肚又響咗一吓——沉、空、仲有少少回音，成個茶餐廳都隱約聽到。

佢停低，冇回頭。

「無啦啦食我半杯茶……」

佢喃喃自語，慢慢由褲袋摸出部手機，一邊行出街，一邊撳咗個號碼。

「喂？係咪極尚日式放題呀？」麥啟堅行入觀塘嘅烈日之下，把聲異常冷靜，「你哋係咪二百九十八蚊任食和牛同拖羅㗎？得得得，同我留張檯，今晚七點，一位。」

收線。

佢將手插落空空如也嘅褲袋度，摸住微微凹陷嘅肚皮，嘴角慢慢向上扯，扯出一個極度滿足、近乎猥瑣嘅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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