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式巿井奇幻短篇集 - 觀塘老母

小巴塞喺觀塘道嘅時候，已經係九點零三分。

車廂入面冇人講嘢。

唔係因為大家有禮貌，而係每個人都進入咗一種香港人特有嘅臨終狀態：身體仲喺度，靈魂已經預備好寫遲到原因。

司機將收音機校細咗少少，交通消息傳出一句：「觀塘繞道往九龍灣方向，交通非常擠塞。」

全車人冇反應。

因為「非常擠塞」呢四個字，喺觀塘係天氣報告，唔係新聞。

坐喺車尾嘅 Fresh Grad 忍唔住拎起手機，開 Google Map。佢只係想睇下仲有幾遠。一個好年輕、好天真、好未被社會完全磨平嘅動作。

佢手指啱啱撳落去，隔籬個戴 AirPods 嘅 OL 已經按住佢隻手。「唔好睇。」

Fresh Grad 呆咗一下。「我只係想睇下條路……」

前面個西裝男慢慢擰轉頭。佢大概三十幾歲，眼袋深到似曾經喺 LinkedIn 寫過「熱愛挑戰」。領呔鬆咗少少，但鬆得好克制，好似連崩潰都要符合公司 dress code。

佢望住 Fresh Grad，聲線平靜到恐怖。「唔好睇 Map。」

Fresh Grad 乾笑。「點解？」

西裝男望出窗。窗外係一架同樣唔郁嘅 89D，入面啲乘客都用同一種死魚眼望返出嚟，兩邊好似兩個水族箱互相參觀。

西裝男慢慢講：「因為一睇，你就會知道仲有幾遠。」

Fresh Grad：「咁知道唔係好啲咩？」

全車人同一時間吸咗一啖氣。好似佢講咗啲唔應該喺車廂入面講嘅禁語。

OL 輕輕搖頭。「你仲後生。」

坐近門口個地盤佬拎住飯壺，望住 Fresh Grad，眼神有種過來人嘅慈悲。「知道仲有幾遠，唔代表你會快啲到。」

司機冇回頭，只係冷冷咁補一句：「知道咗，仲會慢啲。」

Fresh Grad 個手機畫面仲停留喺 Map 載入中。藍點喺觀塘道上面輕輕震動，彷彿連 GPS 都開始懷疑人生。

小巴向前郁咗半個車位。全車人同步向前傾一傾。然後停低。

西裝男閉上眼。「大家，唔好慌。」

冇人問佢係邊個。喺香港，有時一個人只要夠似返工返到冇咗人格，佢自然就會成為精神領袖。

佢雙手放喺膝頭，語氣平穩：「我哋要接受。」

Fresh Grad 細聲問：「接受塞車？」

西裝男搖頭。「接受觀塘。」

呢三個字一出，車廂突然靜到連冷氣聲都變得莊嚴。 OL 慢慢除低一邊 AirPods。地盤佬放低飯壺。前面個中年男人本來喺 WhatsApp 打緊「我喺樓下」，都停咗手。

西裝男繼續講：「觀塘唔係一個地方。觀塘係一個試煉。」佢望住眾人。「我哋以為自己要返工，其實我哋係被召喚。」

司機終於喺倒後鏡望咗佢一眼。冇阻止。可能因為司機都想知自己多年來塞喺呢條路，到底有冇宗教意義。

西裝男深呼吸。「跟住我講。」

全車人冇郁。西裝男用一種好似開 Teams Morning Briefing 嘅語氣講：「返工係福報。」

一片沉默。然後，OL 低聲重複：「返工係福報。」地盤佬：「返工係福報。」中年男人：「返工係福報。」

好快，全車人一齊講。「返工係福報。」

Fresh Grad 面色發白。「你哋做咩……」

西裝男冇理佢，繼續：「唔塞係恩典。」全車人：「唔塞係恩典。」

司機都跟住講咗一句。聲音唔大，但好肯定。「唔塞係恩典。」

小巴再向前郁咗一米。全車人眼神一亮。好似神蹟發生。但一秒後，前面架泥頭車切線，小巴又停返低。眾人冇失望。反而更加虔誠。

西裝男微微點頭。「觀塘老母，考驗我哋。」全車人：「觀塘老母，考驗我哋。」

Fresh Grad 終於忍唔住。「邊個係觀塘老母？」

呢個問題令車廂氣溫跌咗兩度。 OL 望住佢，好似望住一個喺廟入面問觀音係咪真係有手嘅人。

西裝男慢慢轉頭。「你唔需要知道觀塘老母係邊個。」佢停一停。「你只需要知道，佢唔會俾你準時。」

車廂入面有人開始笑。唔係開心嗰種笑。係嗰種「我明晒，但我冇得揀」嘅笑。

Fresh Grad 手機突然震。上司 message：「Where are you?」佢望住個畫面，手指發抖。

西裝男伸手，輕輕按住佢膊頭。「唔好回真話。」 Fresh Grad：「咁回咩？」

西裝男似乎等咗呢一刻好耐。佢一字一字咁講：「回：差唔多到。」

全車人肅然起敬。呢四個字，係香港職場入面最古老嘅咒語。唔係謊言。唔係真相。係一種生存策略。

Fresh Grad 打字：「差唔多到。」 Send。一瞬間，佢好似成熟咗三年。

小巴終於捱到開源道迴旋處。但迴旋處唔係出口。迴旋處係另一個更高層次嘅輪迴。四面八方嘅車好似帶住使命感咁逼入嚟，每一架都相信自己比其他人更應該先行。

司機望住前面，淡淡講：「入唔到。」

全車人冇崩潰。因為去到呢個階段，崩潰已經太低級。

西裝男睜開眼。「各位，時間到。」 Fresh Grad 一愣。「咩時間？」西裝男低頭睇錶。九點十七分。「我哋要落車。」

Fresh Grad 望出窗。小巴仲喺路中心。門冇開。前面仲有三條行車線、一堆欄杆、一個迴旋處，同行人路之間隔住整個資本主義。「點落？」

西裝男企起身。但小巴冇開門。佢仍然企喺自己座位前，手伸向空氣，握住一個不存在嘅門柄。然後，好認真咁一拉。「嘩啦。」佢自己配音。

車廂冇人笑。因為佢哋明。

OL 亦企起身，除低高踭鞋，拎喺手。「我換緊拖鞋行過去。」佢雙腳其實仲踩喺小巴地板上，但佢行得好仔細，好似真係避緊路邊積水。

地盤佬拎起飯壺，向前踏一步。「我已經過咗馬路。」中年男人用八達通拍一拍自己公事包。「嘟。」佢望向司機。「多謝。」

司機冇出聲，只係好專業咁點頭，好似真係有個客落咗車。

於是全車人開始陸續精神落車。一個女人扶住空氣中嘅扶手，小心翼翼咁「行落梯級」。一個男人側身避開不存在嘅街坊。有人喺座位中間原地急步，好似正穿越駿業街。有人低頭望住手機，開始扮行緊去公司樓下嘅 7-Eleven。「我買緊咖啡。」「我等緊𨋢。」「我入咗 lobby。」「我喺 reception。」

每個人都用自己最後一點尊嚴，模擬返工成功。 Fresh Grad 坐喺原位，望住成車成年人喺一架冇開門嘅小巴入面，演繹人生最重要嘅一場默劇。

佢想笑。但笑唔出。因為佢手機又震。上司：「記得打卡。」

Fresh Grad 抬頭。西裝男已經「行」到車頭。佢轉身望住 Fresh Grad，眼神溫柔得嚟好攰。「到你。」

Fresh Grad 望住部手機，又望住窗外完全冇郁過嘅觀塘。佢慢慢企起身。伸手。握住空氣中嘅門柄。拉開。「嘩啦。」佢聽見自己咁講。

全車人望住佢，露出欣慰嘅笑容。好似一個新人終於受洗。

Fresh Grad 拍一拍自己個袋。「嘟。」佢行咗兩步。再行兩步。明明仲喺車廂，但佢已經開始覺得自己喺行緊去公司。佢甚至開始急。因為精神上落咗車之後，遲到責任就返晒自己身上。

全車人一齊細聲念：「返工係福報。」「唔塞係恩典。」「觀塘老母，我哋愛你。」

Fresh Grad 跟住講。一開始好細聲。然後越講越順。

「返工係福報。唔塞係恩典。觀塘老母，我哋愛你。」

九點二十九分。全車人同一時間收到公司群組 message。「各位，打卡系統故障，IT 正在處理。今日遲到紀錄暫停計算。」

車廂靜咗三秒。冇人歡呼。冇人拍手。因為真正嘅香港人，面對奇蹟第一個反應唔係感恩，而係懷疑有冇伏。

西裝男望住個 message，好耐都冇講嘢。然後佢慢慢坐返低。 OL 重新著返高踭鞋。地盤佬打開飯壺，食咗第一啖飯。

Fresh Grad 坐低，望住窗外仲係唔郁嘅車龍，忽然覺得自己好似明白咗少少。

司機開返大收音機。交通消息繼續講：「觀塘一帶交通仍然繁忙。」全車人平靜地聽住。好似聽緊天氣。

原來，喺觀塘，神蹟唔係令條路通暢。神蹟，係令部打卡機一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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