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老陸沉浸在這種天降正義的滿足感中時,玄關大門傳來了電子鎖開啟的提示音,清脆地劃破了客廳的寂靜。
他的兒子小莫走了進來。小莫今年二十八歲,留著乾淨俐落的工程師短髮,眼神裡總帶著一種理工人特有的沉穩與內斂,像深潭般不易見底。兩年前,小莫進入了國家最高科技研究院,成為維護「天秤系統」底層數據的核心團隊成員之一,那是老陸引以為傲的成就。
對於這個兒子,老陸一直感到無比自豪——他自己用警棍和手槍維護了半輩子的治安,到頭來還是一身病痛、眼睜睜看著壞人鑽漏洞;而他的兒子,正在用代碼維護全人類頭頂上的太陽,那是一種更宏大、更徹底的正義。
然而,今晚的小莫看起來有些不對勁。他臉色慘白得像張紙,眼眶裡佈滿了血絲,整個人顯得極度憔悴,彷彿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抽去了精氣神。他連外套都沒脫,就默默地坐在餐桌旁發呆,連老媽跟他打招呼都沒聽見,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塑。
「小莫,怎麼了?工作太累了?」老陸走過去,大手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那份力道,帶著父親特有的關懷與粗獷:「剛剛看到新聞沒有?那個割喉魔被你們的系統直接處置了!幹得好啊,這才是真正的正義。要不是有你們這套系統,社會哪有現在的和平?」
小莫緩緩抬起頭,看著父親那張充滿自豪與欣慰的臉,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葉子。他沉默了很久,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光,才用極其沙啞的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一般,問了一句:「爸……你真的覺得,這就是絕對的正義嗎?」
老陸一愣,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像兩條糾結的蟲:「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問?難道你不覺得那個殺人犯該死嗎?難道要用納稅人的錢養他一輩子才叫正義?」
「我不是說他該不該死。」小莫低下頭,十指緊緊扣在一起,指甲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像要將自己捏碎:「我是想問……如果,我是說如果,系統處置了一個『大家都認為是壞人』,但其實他根本沒有動手的人呢?如果那個人是無辜的呢?」
老陸笑了一聲,放鬆地擺了擺手,像揮開一隻惱人的蒼蠅:「傻孩子,你天天搞技術,怎麼反而糊塗了?『天秤』不是以前那些肉眼凡胎的法官。它是絕對客觀的,它吞噬了全世界所有的犯罪大數據、監控錄影、通訊紀錄。它怎麼可能出錯?只要是被『天秤』處置的人,絕對都是喪心病狂的惡魔,這點你爸當了三十年警察,看人的眼光比你準。」
小莫看著父親,眼神裡閃過一種極致的無力與絕望,像被困在牢籠裡的鳥。他似乎想解釋什麼,但最終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說:「爸,我太累了,先回房間睡了。」他的背影,比平時更顯得單薄。
老陸看著兒子沉重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心想年輕人啊,心思就是太軟、讀書讀太多,大概是天天面對那些血腥的犯罪數據,心理壓力太大了,像背負了整個世界的重量。
此時的老陸並不知道,這套被他奉為神明、認為絕對不會出錯的「天秤系統」,正在暗處悄悄轉動它龐大而冰冷的齒輪,而那枚齒輪,已經對準了他的家,發出微不可聞的嗡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