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電視螢幕的冷光,像一層薄霜,輕輕覆蓋在老陸滿是溝壑的臉上。他整個人深陷在客廳那張破舊的皮沙發裡,表面斑駁脫皮,歲月的痕跡比他臉上的皺紋還深。手裡端著的茶米茶,早已從熱燙變得溫涼,苦澀的茶香在空氣中若有似無。他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卻像被磁鐵吸住一般,死死盯著新聞畫面,連眨一下都捨不得。
螢幕上,一場街頭逮捕正實況直播。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臉上橫肉顫動,被兩個便衣死死壓制在冰冷的柏油路上。他掙扎著,對著攝影鏡頭啐了一口唾沫,嘴裡噴出連串污穢的髒話,像困獸最後的嘶吼。新聞跑馬燈,用刺眼的鮮紅色,在螢幕下方瘋狂滾動:「萬華隨機割喉魔清晨落網!三死四傷手段殘忍,毫無悔意!」
「看這夭壽仔的死樣子!」老陸身後的廚房傳來碗盤清脆的碰撞聲,像打破了什麼。他的老伴,手裡拿著條舊抹布,一邊擦著手,一邊走了出來。她的語氣裡,是壓抑不住的厭惡與憤恨,像一團燒不盡的火:「要是以前那種恐龍司法,這傢伙進去關個幾年,肯定又是什麼『有教化可能』改判無期。然後呢?我們守法繳稅,結果稅金拿去監獄裡養他一輩子,給他吹冷氣、吃飽睡好。老陸,你說這對得起那些死掉的可憐人嗎?這社會到底有沒有公道?」
老陸沒有立刻答腔。他當了三十年的刑警,五年前才光榮退休。那些年,他看過太多案子,氣得他渾身發抖,卻又無能為力:強姦殺害幼童的畜生,因為幾張精神鑑定報告就逃過死刑;連續殺人犯在法庭上對著家屬演戲、鞠個躬,就被法官認定「尚有悔意」判處免死。他永遠忘不了,被害人家屬在法庭外哭到當場昏厥抽搐,而兇手的辯護律師卻在鏡頭前侃侃而談如何保障人權的荒謬畫面,那種無力感,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沉甸甸的。
那些年,老陸常常徹夜失眠,一閉上眼,就是停屍間裡那些死不瞑目的臉。他總是想,為什麼國家的體制,要用來保護這些踐踏人命的惡魔?為什麼一輩子安分守己的好人,反而要活得這麼憋屈、這麼恐懼?
「以前是以前,現在不一樣了。」老陸緩緩嚥下一口微苦的茶水,嘴角泛起一絲欣慰,卻又帶著冰冷的微笑,像冬日裡結霜的湖面:「現在有『天秤』。看著吧,要倒數了。」
電視畫面上,現場原本憤怒推擠、大罵的圍觀群眾,突然像被按了靜音鍵,鴉雀無聲。每個人都像收到了某種無形的指令,紛紛舉起手機,甚至有人開始自發性地讀秒,聲音從稀疏到整齊,匯聚成一股奇異的合唱。
「五、四、三、二、一。」
就在讀秒結束的瞬間,原本還在瘋狂咆哮、對著鏡頭挑釁的割喉魔,臉上的狂妄突然像被施了魔法,瞬間凝固。他的瞳孔在高清鏡頭下劇烈收縮,雙手猛地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甚至抓出了一道道血痕。接著,他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前栽倒在柏油路上,身體在地上猛烈抽搐了兩下,便再也不動了,只剩下一灘逐漸擴散的陰影。
現場的記者沒有驚慌,反而拉高了音調,用一種帶著振奮、近乎狂熱的語氣報導:「各位觀眾,我們剛剛目擊了『天秤系統』的即時處置!萬華割喉魔的惡行與集體社會憤怒值已達臨界點,系統已在十秒前完成判定,當場對加害人執行心臟微粒引爆!正義,再次得到了伸張!」
電視機外,窗外的街道上立刻傳來鄰居們的歡呼與叫好聲,隔壁棟甚至有人在陽台放起了鞭炮,劈裡啪啦的,像是在過年,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與狂喜的氣味。
老陸看著這一幕,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積壓在胸口多年的悶氣。那口氣,沉重得像塊石頭,如今終於被釋放。自從三年前這套去中心化的量子人工智慧系統——「天秤」正式上路後,整個台灣的犯罪率直線下降了九成。那些生性兇殘、喪心病狂的壞人,再也沒有機會利用法條漏洞苟延殘喘,像陰溝裡的老鼠,無處遁形。
這才是對得起守法好人的社會,老陸心想。這才是真正的、沒有瑕疵的公平,像一塊打磨光滑的鏡子,映照出他理想中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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