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的京都,街道依然古樸,但「竜ラーメン」的店面卻發生了溫馨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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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單一的拉麵店,現在旁邊併出了一個小小的、充滿懷舊色彩的木質招牌,上面用繁體中文和日文並列寫著:「龍記:廣東雲吞麵(広東ワンタン麺)」。那是龍賢特意從香港老家抱回來、承載著老豆一生心血的真正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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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龍賢正熟練地處理著那鍋加了大地魚香氣的全新湯頭和加了鴨蛋的港式拉麵。雖然忙碌,但他的眼神裡少了一份以往的孤苦和緊繃,多了一份圓滿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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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他身邊忙進忙出的,多了一個身影——那是渡邊小姐,或者現在該稱呼她為「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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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一年前,龍賢為老父離港辦理喪事的那幾個星期,雖說店鋪拜託了街坊,但大家各自有工作,不能丟低太久。唯獨渡邊小姐,每天在百元店下班休店後,都會默默來到拉麵店幫他洗刷地板、整理備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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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龍賢帶著疲憊與哀傷回到京都,推開門,剛好看到因為打掃不小心被破碗弄傷了手的渡邊小姐。看著她慌亂又心疼的眼神,兩個寂寞了很久的人慢慢谈多了,很快便自然而然地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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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她不再是坐在吧台前默默注視的熟客,而是穿起了印有「龍記」圖案的圍裙。她雖然還在努力學習如何包出一顆完美的「金魚尾」雲吞,但她總能在龍賢忙得滿頭大汗時,適時遞上一杯溫熱的茶,或者在龍賢因為想起往事而失神時,輕輕拍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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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先生,今天的雲吞皮,是用你爸爸教的那種鴨蛋比例做的,客人們都說特別有嚼勁呢。」阿雪笑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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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賢看著熱氣騰騰的麵鍋,彷彿又在蒸氣中看到了老爸志飛的身影。志飛不再是憤怒的、或者是悲傷的,而是坐在店內那個永遠預留的「專屬座席」上,滿意地喝著茶,看著兒子終於不再是一個人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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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店裡「預約席」的旁邊,此時多了一部可以被稱為「古董」的殘舊收音機。喇叭裡正傳出大阪 FM COCOLO的CIAO765的廣播,輕輕播放著工藤靜香那首 1993 年的經典老歌《慟哭》。
那是龍賢這次回香港,除了「龍記」那塊沈重的木招牌外,帶回日本的唯一一件物品。
回想當日,在香港老店收回招牌、彼此道別之時。洛明叔紅著眼眶,親手把這部收音機交到了龍賢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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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仔,呢部是你爸生前最鍾意嘅收音機。佢每晚半夜開始擀麵,就開著佢聽『一切從音樂開始』,一直陪到中午轉台聽『戲曲天地』,幾十年來都係聽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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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賢心中一陣酸楚,連忙推辭:「洛明叔,呢部機都一樣陪咗你幾十年,事頭走咗,你就留返喺身邊當個念想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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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仔,呢部機係你爺爺年代買落卡式古董,我做學師嗰陣時係有聽。不過,既然我而家要有自己嘅舖,我會買一架全新嘅自己聽。」何洛明看著那部收音機,眼中滿是滄桑,輕輕嘆了一口氣,拍了拍龍賢的肩膀:「而且……老事頭去咗那邊,喺日本都要聽歌咖嘛……帶佢走啦,等佢喺那邊都有個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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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此,這部黏滿了香港鹼水麵粉、外殼早已泛黃的古董收音機,便被龍賢恭恭敬敬地放在了京都店裡,志飛老爺子的「預約席」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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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妙。在香港的深夜,這台收音機播的是「一切從音樂開始」,是老豆提神擀麵的陪伴;而來到了京都,每天龍賢熬湯的清晨,它在靈冥之中,竟然也自動調頻到了日本關西的 OBC懷舊音樂頻道;而來到了京都的拉麵店營業時間,它就像一個坐在角落默默抽煙的老人家,安安靜靜地陪著龍賢開舖。中港兩地的深夜經典老歌,就在這台黏滿麵粉的古董喇叭裡,完成了三十年最有人情味的的命運交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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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門簾被掀起,清脆的木鈴聲打斷了龍賢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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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開啟了小學二年生生涯的孝太郎,像往常一樣跟著媽媽洋子活蹦亂跳地衝進店裡,一坐到吧台老位置,便一拍桌子,扯大喉嚨大聲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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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吉桑!今天我要一碗加了雲吞的醬油拉麵!叉燒要加量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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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孩子那無憂無慮的笑臉,龍賢抹了抹眼角沾上的蒸氣,由衷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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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孝太郎,今日請你食麵,不收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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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賢爽快地應了一聲,手中麵箕一甩。他知道,這碗麵裡藏著兩代人的傳承,也藏著一個父親對兒子最深情的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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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封「工作守則」的最後一課,龍賢終於拿到了滿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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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說也奇怪的是,龍賢偶然會在深夜收工後,看見牆上的時鐘在悄悄逆行。每當這時候,他便會心領神會地放下手中的雜務,走到角落那個「預約席」前,為那個空位倒上一杯熱氣騰騰的普洱茶,再為自己倒上一杯。隨後,他端著自己的茶杯緩緩走到麵店外,看著京都冬夜澄澈的月光,喝一口帶著家鄉味道的暖茶,看著裊裊升起的茶煙,想念著父親志飛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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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店裡角落那個長期掛著「預約席」牌子的位置。即使到了週末店裡人滿得要在寒風中排隊,那個位置依然會空出來。有些第一次光顧的顧客不解地問,為何不讓他們坐那個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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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賢看著那張桌子,總是露出一抹溫和而自豪的微笑,直接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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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那個預約席是留給一位最重要、對這間店恩重如山的客人隨時光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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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客聽完,肅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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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志飛當年留下的那5條規則,其實從未因為他的離世而消失。它們依舊在這間小店裡,平靜、溫柔、且帶著點神祕感地默默運行中。直到一年多後,另一個大日子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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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多一年。這一年間,龍賢將「竜ラーメン」正式改名為「飛賢ワンタンラーメン」,並小心翼翼地把從香港帶回來的「龍記」老木牌,與原本的「竜ラーメン」招牌分別掛在店面大門的兩側。那碗融合了家鄉大地魚湯底與鴨蛋彈牙口感的全新拉麵,已經徹底得到了京都挑剔食客們的認可,每天門庭若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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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龍雪(阿雪)已經腹大便便,臨近產期,但她依然溫柔地在店裡為顧客送上拉麵。而龍賢這個硬頸的男人,一看到生意上了軌道,又再回復到以往那種沒日沒夜、認真工作的瘋狂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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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京都的清晨,空氣中依舊飄著大地魚與豚骨融合的鮮香。龍賢正埋頭處理著加了鴨蛋的麵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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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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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裙口袋裡的手機,突然發出一聲久違了的、沉重得像要震斷大腿骨的震動。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hqOKLBy18
龍賢手一抖,沾滿麵粉的手顫抖著拿出手機。只見螢幕上再次浮現出那個熟悉、金紅色的怪談界面,標題赫然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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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家家規:保護媳婦與金孫特別令】
第一條:關於「粗重嘢」的絕對禁忌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vzvrRFmdm
龍賢你聽好,由呢分鐘開始,凡係重量超過一粒雲吞嘅嘢,都唔准阿雪拎。如果畀我見到佢拎住一疊碗或者一袋麵粉,我會令你嗰日煲嘅湯全部變咗苦瓜水!你要記住,佢肚入面嗰個係我龍家嘅金孫,唔係你店入面嗰啲四四方方、索晒湯嘅腐皮!
第二條:關於「工作時間」的強制令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QMZjFoJ6y
以前叫你休息你唔聽,而家我係為咗我新抱。每日下晝兩點到四點,必須熄火關門,叫阿雪入去休息。如果你敢喺呢段時間開工嘈醒佢,我就會喺你個平板點餐機度,全部自動落單「雲吞麵唔要麵、拉麵唔要湯」,睇你點煮!
第三條:關於「店主眼神」的監控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seMHyArL6
我喺下面(或者上面)睇得清清楚楚。你對住啲麵可以好認真,但對住阿雪,你個眼神要溫柔過浸過水嘅雲吞皮!唔准因為忙就對佢面露難色。你要記住,佢幫你守住呢間舖,仲要幫你傳宗接代,佢先係呢間舖真正嘅「老闆娘」。
第四條:關於「預約席」的新用途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aEAf75Wje
個「預約席」牌子可以拎走喇。由聽日開始,嗰個位係阿雪嘅專座。佢想幾時坐就幾時坐,想食乜你就即刻煮。如果你敢叫佢起身畀客坐,我保證你嗰晚會夢見我拎住支地厘棍追住你嚟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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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賢讀到這裡,忍不住邊笑邊流淚。這口吻,簡直就是志飛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指著他鼻子大罵「衰仔」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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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向正在店內細心擦拭桌子的渡邊。她腹部隆起,臉上散發著母性的光輝,雖然累但笑容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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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賢收起手機,大步走過去,輕輕搶過她手中的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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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雪,你去坐低休息下。」龍賢學著爸爸那種不容反抗的語氣,指了指那個角落的位置,「由今日開始,嗰度係你嘅專位。老豆……佢啱啱落咗『聖旨』,我唔敢唔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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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雪愣了愣,隨即溫柔地笑了,她知道,那個神奇的「老爺」又在隔空守護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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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賢忙得滿頭大汗,手上的麵箕飛快地甩動,腦子裡全是客人的訂單和火候。就在這最忙亂的瞬間,他完全忘記了今早才收到的「聖旨」,習慣性地將一碗熱騰騰、極其沉重的「飛賢ワンタンラーメン」放在吧台上,頭也不抬地大喊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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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雪,拜託了!三號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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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雪(阿雪)聽到丈夫呼喚,性格溫柔的她本能地放下手中的毛巾,正要伸手去端那碗重甸甸的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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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的指尖即將碰到碗邊的一剎那,店內發生了極其詭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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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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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清脆的聲響,店內所有的點餐平板螢幕同時熄滅,隨即變成了鮮艷的慘紅色。緊接著,原本嘈雜的店鋪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連麵鍋滾水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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