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揚了揚手中那些融合了鴨蛋和大地魚香氣的配方，眼淚滴在發黃的紙張上：「你啲配方我收到了。返到日本，我會將佢做成全世界最好食嘅拉麵。我哋龍家嘅麵，唔會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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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句話說完的一瞬間，志飛那原本緊鎖的眉頭竟然微微舒展開了。雖然他始終沒有睜開眼，但那乾枯的手指，在龍賢的手背上極其輕微地、像回應似地回點了兩下——一如當初在京都店裡，「孝太郎」拍他手背的那種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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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父親最後的溫柔，他在告訴兒子：「我聽到喇，乖，收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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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外的月光柔柔地灑進來，靜靜地照在那部祖傳的收音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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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賢知道，這封由老豆用生命燃燒、跨越了幾千公里寫下的「規則怪談」最後一章，已經由他這個不聽話的衰仔，親手劃上了最圓滿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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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豆，你安心收工喇。」龍賢擦乾眼淚，挺起腰板說：「接下來的城池，由我阿賢幫你死死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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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志飛的喪禮辦得很簡單、很樸素。話雖如此，來送龍老闆最後一程的舊食客卻多得擠滿了靈堂。看著那些老街坊一邊上香一邊抹眼淚，龍賢心中一熱，這是他久違了的、屬於香港的「人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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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都辦妥了，龍賢亦差不多要回日本。臨行前，他專登來到「龍記」，想跟何洛明好好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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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洛明早在兩年前就接了這間店，但哪怕名義上成了老闆，龍志飛仍然日復一日、風雨不改地在廚房擀麵，直至他倒下的那一天。兩個大男人坐在空蕩蕩的麵鋪裡，談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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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食碗麵嗎？」何洛明說罷，便轉身入廚房忙活起來。不消一會，他端來了一碗最簡單的細蓉素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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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麵嘛……有些時候，最簡單的素麵才是為了展示『麵』的真功力。」龍賢心裡想著，便挑起一筷子吃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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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口下去，龍賢整個人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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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明叔，太好食喇……」龍賢連湯帶麵吞下，由衷地讚嘆：「個麵煮得剛剛好，軟硬適中得嚟又有咬口，又唔易斷又彈牙……洛明叔，你而家嘅手藝，隨時好過老豆以前做嗰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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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賢還記得，上一次吃何洛明煮的麵，還是他剛到麵店做學徒的時候。那時洛明總是端出一碗碗「虛有其表」的失敗作讓龍賢幫忙試味。沒想到二十年過去，當年的失敗作，如今已經精進到這種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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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洛明聽到龍賢這番讚賞，粗糙的臉上滿心歡喜：「賢仔，呢啲都係以前搵你試嗰啲失敗作，日積月累返嚟嘅成果。我邊有得同老事頭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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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明坐了下來，看著「龍記」那塊飽經風霜的木招牌，眼神變得深邃：「其實事頭之後鑽研嗰批新麵（指的是加了鴨蛋的配方），味道好食到不得了，我而家嘅方法，仲未追到事頭當年個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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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賢看著那碗麵，再看著何洛明那雙同樣長滿老繭的手。他可以想像到，這二十年來洛明是在背後如何刻苦練習、默默精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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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一陣酸楚與敬意同時湧上頭——自己在京都闖出了一片天，而這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外人，竟然為了老父，甘願默默無名地守著這間不賺大錢的老店；而老父一邊對著自己吵吵鬧鬧，背地裡卻又偷偷為自己調配方、查字典學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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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賢在這一瞬間，下了一個無比堅定的決定。他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老豆，你以前想我繼承龍記，呢次，你應該會支持我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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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明叔，龍記呢個招牌，我要收番。」龍賢突然沉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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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洛明愣了一下，隨即淡淡然一笑，雖然有些落寞，但還是理解地點了點頭：「子承父業，應該嘅。一陣間落場，我陪你一齊去辦過戶手續，將產權轉返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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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賢連忙擺手，止住了何洛明的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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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明叔，你誤會喇，我唔係話要番間舖。」龍賢看著洛明，眼神無比認真：「我要攞番『龍記』呢個招牌，帶佢返日本。而且，洛明叔，你手藝咁好，唔可以永遠藏喺老豆嘅影子後面。你已經唔係當日嘅學徒，而家係一個實打實、頂天立地嘅大師傅。你要有自己嘅招牌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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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嘅招牌？我……我諗都冇諗過喎……」何洛明的確被嚇到了。他那類六、七十年代出生的傳統手藝人，「一日師傅，一世都係師傅」的觀念早已根深蒂固，從沒想過要自立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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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龍記呢個名我帶走。之後你間舖叫『明記』定『洛明記』，你自己決定。你要用你自己嘅名義，繼續將廣東麵發揚光大。」龍賢一拍洛明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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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洛明此刻百感交集。這世上哪有一個做打麵的漢子不想有出頭一日？這不是背叛，而是師門最榮耀的「出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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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明挺直了腰骨，眼眶泛紅，堅定地說：「好！賢仔，我明喇。我一定會用自己個名做出名堂，絕對唔會失禮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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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賢笑著點頭。他走出店外，回頭看著那塊被他親手摘下、用紅布小心翼翼包裹好的「龍記」老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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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龍賢緊緊抱著招牌，心中那份對未來的迷茫一掃而空。老豆沒有留給他萬貫家財，卻用最後一課，給了他飛回京都最堅硬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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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步向機場，背影無比挺拔。「老豆，我哋京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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